黑风山名副其实。

山体是沉郁的墨黑色，植被稀疏，多为扭曲的怪木与暗紫色的藤蔓。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层薄薄的灰雾，带着腐朽与阴冷的气息，吸入口鼻，连灵力运转都滞涩几分。这里灵气稀薄，阴气却极重，是修炼魔功、豢养鬼物的绝佳场所，也是青玄宗与黑风洞势力范围的模糊交界。

陈平安在离山脚十里处便收了飞剑，改为步行。

敛息佩贴身佩戴，千幻面具已化为一张平凡无奇、略带惶恐的少年面孔，气息也压制在炼气三层左右，俨然一个接了危险任务、心中忐忑的普通外门弟子。他故意走得磕磕绊绊，偶尔“失手”弄出些声响，或是对着地图“犹豫不决”，将一个经验不足的雏儿模样演得惟妙惟肖。

他知道，暗处的眼睛，应该已经盯上他了。

按照地图，阴魂草生长在黑风山北坡的“幽魂谷”，那里是噬魂鸦的巢穴之一。他此行的目标，并非真的采集多少阴魂草，而是要将可能尾随的杀手，引入那个死亡之地。

山路崎岖，怪石嶙峋。越往里走，光线越暗，灰雾越浓，连温度都下降了许多。四周寂静得可怕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、不知名虫豸的窸窣声。

“沙沙……”

左后方传来极其轻微的、不同于风声的响动。

陈平安心中一凛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，只是脚步微微一顿，似乎有些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，随即又摇摇头，继续向前，嘴里还低声嘟囔着：“这鬼地方，真邪门……快点采了草回去交差……”

暗处，三道隐晦的目光交换了一下。

“这小子，警觉性还行，但也就这样了。”矮胖男子传音道，语气轻松。

“别大意，按计划来。”独眼汉子冷声道，“媚娘，放‘跗骨香’，先废他一半灵力。”

妖艳女子媚娘轻笑一声，指尖弹出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淡粉色烟尘，混入灰雾之中，悄无声息地飘向陈平安。

陈平安鼻翼微动，立刻屏住呼吸，体内灵力加速运转，清风佩散发出微不可查的清气，将吸入的极少烟气化解。同时，他脚下故意一个踉跄，手扶住旁边一株枯树，脸色“唰”地白了，喘息也粗重起来。

“香……有香气……不对……”他惊慌地四顾，连忙从怀里（实则是储物袋）掏出一枚“清心丹”塞进嘴里，盘膝坐下，做出运功逼毒的样子。

“成了！”矮胖男子一喜。

“上！”独眼汉子低喝，三人不再掩饰，化作三道黑影，成品字形扑向陈平安！

独眼汉子正面，鬼头刀带着凄厉的阴风，直劈头颅！矮胖男子从左侧迂回，一双乌黑手掌拍向肋下！媚娘在远处，双手连弹，数枚淬毒的牛毛细针封死陈平安所有退路！

配合默契，杀机凛然！

然而，就在攻击即将临身的瞬间，盘坐的“陈平安”忽然抬头，眼中哪有半分惊慌？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。

他动了。

不是向后躲，而是向前扑！

迎着独眼汉子的鬼头刀扑去！

“找死！”独眼汉子狞笑，刀势更急。

但陈平安的身影在刀锋及体的前一刹那，诡异地一扭，仿佛没有骨头，以毫厘之差避开了致命一刀，同时右手并指如剑，锐金指力凝聚，狠狠点向独眼汉子握刀的手腕！

“嗯？”独眼汉子一惊，变招已来不及，只能手腕一翻，以刀柄硬磕。

“铛！”

金铁交鸣声中，陈平安借力向后倒飞，正好避开矮胖男子的掌风，但肩头还是被一枚毒针擦过，留下道黑线。

“有诈！他不是炼气三层！”媚娘尖声提醒。

“现在才知道？”陈平安冷笑，人在空中，左手已捏碎一张寒冰符，甩向矮胖男子，同时右手木剑出鞘，流云剑诀展开，剑光如云似雾，护住周身。

“咔嚓！”

寒冰符炸开，寒气弥漫，矮胖男子追击的身形一缓。

独眼汉子脸色阴沉：“小子，你扮猪吃虎？可惜，在绝对实力面前，都是笑话！”

他气息彻底爆发，炼气七层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，鬼头刀上黑气缭绕，隐隐有鬼哭之音。

陈平安心中一沉。

炼气七层，比他预想的还要高一层！而且这独眼汉子气息凝实，显然不是靠丹药堆上去的，实战经验极其丰富。

压力，空前巨大。

但他没有慌。

脚下一踏，地动术发动，身周地面微微震动，干扰对方下盘。同时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，方向正是幽魂谷！

“追！别让他跑了！”独眼汉子怒喝，三人紧追不舍。

陈平安将清风步法催动到极致，在怪石林木间穿梭，专挑难走的地方。他修为虽低，但胜在身法轻灵，加上对地形的提前研究，一时间竟将距离拉开少许。

“嗖嗖嗖！”

媚娘的毒针不断从身后射来，陈平安或躲或挡，险象环生。矮胖男子速度稍慢，但不断以阴毒掌风远程骚扰。

独眼汉子追得最紧，鬼头刀不时斩出凌厉刀气，将沿途岩石树木劈得粉碎。

“小子，你跑不了！乖乖受死，爷爷给你个痛快！”独眼汉子怒吼。

陈平安充耳不闻，只是埋头狂奔。肩头的毒针伤口已经发黑麻木，他一边跑，一边运转灵力逼毒，同时吞下一枚解毒丹。

距离幽魂谷越来越近。

空气中的阴气也越来越重，灰雾中开始夹杂着淡淡的黑色气流，那是精纯的阴魂之力。偶尔能听到几声凄厉的鸦啼，令人毛骨悚然。

“他想进幽魂谷！”媚娘察觉不对，“那里是噬魂鸦的老巢！”

“噬魂鸦又如何？正好，连人带鸦，一并杀了！”独眼汉子杀红了眼，不管不顾。

终于，前方出现一个狭窄的谷口，里面黑雾弥漫，鸦啼声密集。

陈平安眼中精光一闪，猛地冲入谷中！

“追进去！”独眼汉子紧随其后。

一入幽魂谷，景象骤变。

谷内光线昏暗，黑雾翻腾，能见度不足三丈。地上铺满了惨白色的兽骨，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腐臭和阴魂气息。两侧崖壁上，布满了一个个黑洞洞的巢穴，无数双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，死死盯着闯入者。

噬魂鸦，一品妖兽，单体实力只相当于炼气一二层，但它们是群居生物，动辄成百上千，而且天生能吸食魂魄、阴气，对修炼魔功、神魂不强或身怀阴魂之物的目标有极强的攻击性。

“嘎——！”

刺耳的鸦啼声响起，黑雾中，数十只通体漆黑、眼冒红光的噬魂鸦率先扑了下来，直取……独眼汉子三人！

“果然！”陈平安心中一定。他早已用敛息佩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，又提前服用了苏浅语给的、能暂时掩盖生人气息的“隐息丹”，此刻在噬魂鸦感知中，存在感极低。

而独眼汉子三人，修炼魔功，身上阴气、煞气浓重，在噬魂鸦眼中，无异于三块行走的大补药！

“滚开！”独眼汉子鬼头刀挥舞，刀气纵横，瞬间斩落七八只噬魂鸦。但更多的噬魂鸦前仆后继地涌来，悍不畏死。

矮胖男子和媚娘也被鸦群缠住，毒针、掌风虽能击杀噬魂鸦，但鸦群数量太多，杀之不尽，反而被啄伤、抓伤，虽不致命，却大大消耗了灵力和体力。

“先杀那小子！”独眼汉子怒吼，试图冲破鸦群，锁定陈平安。

但陈平安岂会给他机会？

他早已借着黑雾和鸦群的掩护，绕到了三人侧后方的一块巨岩后。千幻面具微光一闪，容貌、气息再次改变，变得与周围黑雾几乎融为一体。

然后，他掏出了林晚晚给的爆裂符。

十张，一次性全拿出来。

灵力灌注，激活！

“去！”

十张爆裂符化作十道红光，悄无声息地射向被鸦群缠得焦头烂额的三人，重点照顾修为最低、正在应付侧面鸦群的矮胖男子！

“不好！有符箓！”媚娘感知敏锐，惊声尖叫。

但晚了。

“轰轰轰轰——！！！”

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，火光、气浪、碎石在黑雾中肆虐！爆炸中心正好是矮胖男子所在，他仓促间只来得及撑起一面黑色骨盾，但如何挡得住十张二品爆裂符的集中轰击？

“啊——！”

惨叫声中，骨盾破碎，矮胖男子被炸得血肉模糊，倒飞出去，撞在岩壁上，生死不知。

“胖子！”独眼汉子目眦欲裂。

媚娘也被爆炸余波波及，嘴角溢血，衣衫破碎，露出大片雪白肌肤，但此刻无人欣赏。

鸦群被爆炸惊散了一瞬，但随即被浓烈的血腥和死亡气息刺激，变得更加疯狂，铺天盖地地涌向独眼汉子和受伤的媚娘。

“就是现在！”

陈平安眼中寒光暴涨，从巨岩后暴起！木剑上，流云剑意与锐金指力同时灌注，速度、力量、穿透力瞬间提升到极限！

流云剑诀第九式——云龙突！

人剑合一，如一道撕开黑雾的流光，直刺独眼汉子因同伴重伤而露出的、转瞬即逝的后心破绽！

这一剑，凝聚了他全部的精神、意志、灵力，以及这两个月来所有的苦修、厮杀、感悟！

快！准！狠！

独眼汉子正被数十只噬魂鸦围攻，又惊怒于同伴重伤，心神微分，待察觉到背后那冰冷刺骨的杀机时，已然不及完全躲避。

“吼！”

他狂吼一声，身上黑气爆涌，竟在背后凝聚成一面模糊的鬼脸盾牌，同时竭力侧身。

“噗嗤！”

木剑刺穿了鬼脸盾牌，但去势被阻，未能刺入后心，而是深深扎进了独眼汉子的右胸！

“呃啊——！”独眼汉子痛吼，反手一刀横扫，逼退陈平安。

陈平安抽剑急退，脸色苍白。这一剑几乎耗尽了他剩余的大半灵力，但没能一击毙命。

独眼汉子捂着胸口血洞，死死盯着陈平安，眼中全是震惊、怨毒和难以置信。他堂堂炼气七层，黑风洞银牌杀手，竟然被一个炼气四层的小辈伤到如此地步！

“我要你……碎尸万段！”他嘶吼着，不管不顾疯狂涌来的噬魂鸦，燃烧精血，气势再涨，鬼头刀化作一道数丈长的黑色刀芒，狠狠斩向陈平安！

这一刀，含怒而发，威势惊天！

陈平安瞳孔骤缩，这一刀，躲不开，挡不住！

他毫不犹豫地捏碎了怀里那枚青色玉符——师尊给的保命玉符！

“嗡——！”

玉符破碎的瞬间，一道温和却浩瀚如海的气息凭空降临，化作一只半透明的青色大手，轻轻一握。

“咔嚓。”

那威势惊人的黑色刀芒，如同琉璃般碎裂、消散。

独眼汉子脸上的狞笑僵住，眼中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取代。

“金、金丹……真人……”

话音未落，青色大手屈指一弹。

“砰！”

独眼汉子的头颅，如同熟透的西瓜般炸开，红白之物四溅。无头尸体晃了晃，轰然倒地。

剩下的媚娘，早已吓得魂飞魄散，转身就逃。但噬魂鸦岂会放过她？无数鸦群瞬间将其淹没，只来得及发出半声短促的惨叫，便再无声息。

陈平安瘫坐在地，大口喘气，看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，心脏仍在狂跳。

赢了。

惨胜。

若不是师尊留下的后手，死的绝对是他。

【叮！成功击杀炼气七层魔修！】

【获得离谱值：500点！】

【获得成就：绝境反杀（中级）】

【成就奖励：技能点×2】

【叮！成功击杀炼气五层魔修！】

【获得离谱值：200点！】

【叮！成功击杀炼气五层魔修！】

【获得离谱值：200点！】

系统提示音接连响起。

陈平安却无暇细看，迅速起身，强忍着虚弱和伤痛，先捡起独眼汉子的鬼头刀、储物袋，又找到矮胖男子和媚娘的储物袋，将三人身上值钱的东西一扫而空。

然后，他不敢停留，甚至没时间去查看噬魂鸦巢穴附近可能存在的阴魂草，立刻戴上千幻面具，换上一套早就准备好的、沾染了此地阴气的破烂衣服，将敛息佩效果开到最大，拖着伤体，跌跌撞撞地向谷外另一侧、地图上标注的一条隐秘小路逃去。

他刚离开不久，幽魂谷上空，空间微微波动，云岚真人的身影凭空浮现。

他看着谷中的惨状，尤其是独眼汉子的无头尸体，挑了挑眉：“还真杀了？啧，这小子……”

他袖袍一卷，将三具尸体和战斗痕迹清理得干干净净，连血腥味都用真火炼化。做完这些，他感应了一下陈平安离去的方向，确认他只是受伤，并无性命之忧，这才点点头，身影再次淡化，消失不见。

仿佛从未有人来过。

只有谷中重新恢复平静、但似乎数量减少了一些的噬魂鸦群，证明着刚才那场短暂而惨烈的厮杀。

一个时辰后。

黑风山边缘，一处隐蔽的山洞里。

陈平安瘫在冰冷的石地上，浑身是血，灵力几乎枯竭，肩头的伤口黑气蔓延，整条左臂都已麻木。他咬着牙，用最后一点灵力催动清风佩，又吞下数枚疗伤、解毒、回元的丹药，才勉强压住伤势。

他靠着石壁，喘了好一会儿，才颤抖着手，打开从杀手那里得来的三个储物袋。

独眼汉子的储物袋空间最大，里面东西也最多：下品灵石三百多块，中品灵石五块；几瓶标注着“阴煞丹”“腐心散”的丹药，一看就不是正道之物；两枚黑风洞的银质杀手令牌；几本魔道功法玉简，如《阴魂掌》《化血遁》之类；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材料、矿石。

最让陈平安注意的，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、通体漆黑、触手冰凉的铁片，上面刻着些扭曲的符文，看不出用途，但隐隐给他一种不舒服的感觉。他谨慎地将其单独收起，没敢细究。

矮胖男子和媚娘的储物袋东西少些，加起来有下品灵石两百多，一些毒药、暗器、女子衣物，以及几本双修、媚术之类的玉简，被陈平安一脸嫌弃地直接销毁。

“三个穷鬼……”陈平安嘟囔一句，但心里清楚，这些收获对炼气期修士来说，已经算丰厚了。光是那五块中品灵石（一块相当于一百下品灵石），就价值五百贡献点。

他清点完收获，将有用的东西转移到自己储物袋，没用的就地掩埋。然后，他强打精神，开始处理肩头的毒伤。

媚娘的毒针显然非同一般，寻常解毒丹效果甚微。陈平安回忆着赤松真人医书上的记载，尝试用灵力包裹毒素，一点一点逼出。过程痛苦缓慢，足足花了两个时辰，才将大部分毒血逼出，伤口流出鲜红的血液。他又敷上金疮药，用干净布条包扎好。

做完这一切，他已是精疲力尽，倒头便睡。

这一觉，睡得天昏地暗。

再醒来时，已是第二天的正午。阳光透过山洞缝隙照进来，带来些许暖意。

陈平安坐起身，感受了一下身体状态。伤势好了三四成，灵力恢复了小半，左臂虽然还使不上大力，但已无大碍。

“该回去了……”

他换上千幻面具，变作一个面容憨厚的猎户少年，又将修为掩饰在炼气二层，这才走出山洞，辨明方向，朝着青玄宗所在，小心翼翼地向山外走去。

这一次，他刻意绕开了来时的路，专走荒僻小径，速度虽慢，但胜在安全。

一路上，他不断复盘昨日的战斗。

“炼气七层……实力差距太大了。若不是提前设伏，利用噬魂鸦，又有师尊的玉符保底，死十次都不够。”

“我的攻击手段还是太单一，流云剑诀和掌心雷是主力，但对付高阶修士，破防能力不足。金光罩防御太弱，面对强攻几乎没用。”

“身法、反应、战斗意识，还有很大提升空间。昨天能躲开那么多攻击，运气占了很大成分。”

“最重要的是，不能总依赖外物和师尊。下次，未必有这样的好运。”

他反思着，总结着，将这次生死搏杀的经验教训，深深烙印在心里。

三天后，陈平安有惊无险地回到了青玄宗势力范围。在离山门还有五十里的一处小镇，他找了个客栈，彻底清洗换装，恢复了本来容貌和炼气四层的气息，这才御剑返回宗门。

在功德殿交了“采集阴魂草”的任务——他途中确实顺手采了几株——获得了六十贡献点。对于任务过程，他只说在黑风山外围遇到了小股妖兽，苦战后逃脱，受了点轻伤，绝口不提幽魂谷之事。

执事弟子查验了阴魂草，又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和包扎的肩膀，不疑有他，爽快地发放了贡献点。

走出功德殿，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。

陈平安看着远处巍峨的七十二峰，听着熟悉的宗门钟声，恍如隔世。

黑风山的阴冷、血腥、杀机，仿佛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。

但他知道，那不是梦。

那是真实的生死，是修仙路的残酷底色。

而他，刚刚在那底色上，用敌人的血，画下了属于自己的、浓墨重彩的一笔。

“赵家，黑风洞……”

他低声自语，眼中寒光内敛，却更加深沉。

“这只是开始。”

握了握拳，感受着体内比出发前更加凝实、甚至隐隐触及炼气四层中期的灵力，陈平安迈步，向着云岚峰的方向走去。

身影依旧单薄。

脊梁，却更加挺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