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云岚峰,陈平安没有惊动太多人。
先去听竹轩见了师尊。云岚真人正在溪边垂钓,见他回来,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问了句:“解决了?”
“解决了。”陈平安躬身。
“嗯,去泡个药浴,把伤养利索。黑风山的事,烂在肚子里。”云岚真人手腕一抖,一条银鳞小鱼被提出水面,他看了看,又随手扔回溪中,“鱼还小,放生。”
陈平安知道师尊意有所指,应了声是,退下。
回到翠竹居,苏浅语和林晚晚已经等在那里。见到他肩头包扎、脸色苍白的样子,两女都吓了一跳。
“师弟!你怎么样?伤得重不重?”苏浅语上前,想查看伤势,又怕碰疼他。
“没事,皮外伤,毒已经逼出来了。”陈平安露出个轻松的笑容,“任务完成了,还得了点贡献点。”
林晚晚眼圈有点红,递过来一个食盒:“先吃饭。我炖了灵参乌鸡汤,最补气血。”
陈平安心头温暖,在院中石桌旁坐下,慢慢地喝汤。汤很鲜,带着淡淡的药香,入腹暖洋洋的,疲惫和伤痛都缓解了许多。
苏浅语坐在对面,等他喝完,才轻声问:“真的……都解决了?”
陈平安知道瞒不过这位心思细腻的六师姐,点点头,用只有三人能听到的声音说:“三个,都留下了。是黑风洞的银牌杀手,领头的炼气七层。”
苏浅语和林晚晚同时倒吸一口凉气。
炼气七层!银牌杀手!
她们知道陈平安去“钓鱼”,也猜到可能会有危险,但没想到会是这种级别的对手。更没想到,陈平安竟然真能“解决”掉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做到的?”林晚晚声音发颤,既是后怕,又是难以置信。
“运气好,准备也足。”陈平安没细说,只简单提了利用噬魂鸦和师尊给的保命玉符,“主要还是师尊料事如神,早有安排。”
听他提到师尊,两女才稍稍安心。有金丹真人暗中照看,确实多了层保障。
“以后别再这么冒险了。”苏浅语握住他的手,掌心冰凉,“你要是出了事,我……我们怎么办?”
陈平安看着师姐眼中真切的担忧,心中触动,反手握了握她的手,认真道:“师姐放心,我惜命得很。这次是不得已,以后会更小心。”
苏浅语脸微红,抽回手,点了点头。
又聊了几句,两女见他确实精神尚可,叮嘱他好好休息,便各自离开。
陈平安关上院门,回到屋里,这才彻底放松下来。疲惫如潮水般涌上,他倒在床上,沉沉睡去。
这一觉,直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。
醒来时,神清气爽,肩头的伤口已结痂,体内灵力也恢复了七八成。他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,感觉肉身似乎比之前更坚韧了些,灵力运转也越发圆融自如。
“生死搏杀,果然是提升实力的最快途径……”他感慨一句,来到院中,开始例行的修炼。
流云剑诀展开,剑光如水,在院中流转。经过黑风山一役,他对剑法的理解更深了一层,不再拘泥于招式,更注重剑意与实战的结合。尤其是最后那招“云龙突”,在生死压力下的突破,让他隐隐触摸到了“人剑合一”的门槛。
练完剑,又开始练习掌心雷。大成级别的掌心雷,威力已颇为可观,一掌拍出,雷光如蟒,能将数丈外的岩石炸得粉碎。而且他发现,在运转掌心雷时,体内雷霆之力会自发淬炼经脉骨骼,对炼体亦有裨益。
金光罩的修炼进展最慢,这门防御法术对灵力掌控要求极高,而且需要持续输出,以他目前的修为,撑起一个能抵御炼气五层攻击的光罩,最多只能维持十息。但聊胜于无,关键时刻或许能救命。
下午,他取出从杀手那里得来的几本魔道功法玉简,谨慎地研究起来。
《阴魂掌》,以阴煞之气伤敌,中者阴毒入体,侵蚀经脉魂魄,歹毒无比。陈平安只看运行路线和发力技巧,不练其心法,借鉴其中一些阴狠刁钻的攻击角度和运气法门。
《化血遁》,一门燃烧精血提升速度的遁术,是逃命搏命的底牌,后遗症极大。陈平安记下其原理,思考能否用自身五行灵力模拟,或改良出消耗更小的爆发技巧。
还有媚娘那里得来的几本媚术、幻术残篇,虽然低劣,但也让陈平安对神识运用、精神干扰有了初步了解。
他并非要转修魔道,而是深知知己知彼的道理。了解敌人的手段,才能更好地防范、应对。这些功法中不乏一些奇诡思路,对他完善自身战斗体系颇有启发。
研究完功法,他又拿出那块从独眼汉子储物袋中找到的漆黑铁片。
铁片冰凉,上面的扭曲符文看久了让人头晕。陈平安尝试输入一丝灵力,铁片毫无反应。又尝试滴血,依旧如故。他用神识探查,却感觉神识如泥牛入海,被铁片吞噬了一丝,惊得他立刻切断联系。
“这东西……有点邪门。”陈平安不敢再试,将其小心地收进储物袋最底层,用几张辟邪符箓包裹起来。
接下来的日子,陈平安进入了更深层次的沉淀。
白天修炼剑法、法术,晚上打坐温养灵力,巩固炼气四层中期的修为。每隔几天,会去和苏浅语、林晚晚对练,或与偶尔来访的墨辰、柳青青切磋交流。
他的实力在稳步提升,战斗风格也渐渐成型。以流云剑诀为主,轻灵多变,擅长游斗;掌心雷为奇兵,中近距离爆发力强;五行基础法术辅助控场、干扰;金光罩和清风佩保命;地动术、锐金指等应对特殊情况。
虽然修为在外门不算顶尖,但胜在手段繁多,应变灵活,实战能力远超同阶。墨辰在一次对练后曾感慨:“陈师弟,你现在打普通的炼气五层,胜算起码有七成。对上炼气六层,若能近身搏杀,也未必没有机会。”
陈平安只是笑笑,他知道自己还差得远。外门那些真正的天才,哪个没有几手绝活?他现在缺的,是一锤定音的杀招,和更强大的保命底牌。
平静的修炼生活持续了半个月。
这一天,陈平安正在院中练剑,忽然心有所感,收剑而立,看向山道方向。
只见一道传讯符化作流光飞来,悬停在他面前。是宗门事务殿的制式传讯符。
陈平安伸手接过,神识一扫,眉头微挑。
传讯内容很简单:外门弟子陈平安,限于三日内,前往事务殿领取“宗门巡逻”任务,逾期不至,以违反门规论处。
“宗门巡逻?”陈平安有些疑惑。这是外门弟子常做的日常任务之一,通常由事务殿统一安排,轮值巡守山门、重要库房、灵田药园等地,以防外敌或妖兽侵扰。但一般都是提前安排,或者自愿报名,很少有这样强制指派的,尤其是指名道姓。
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对,但还是换了身衣服,前往主峰事务殿。
事务殿位于主峰山腰,人来人往,颇为热闹。陈平安找到负责任务发放的执事,递上传讯符和自己的身份玉牌。
那执事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,接过玉牌查验了一下,又看了看陈平安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,公事公办地道:“陈平安是吧?你的巡逻任务已安排好,明日辰时,至山门东侧‘松涛亭’报到,与其余九名弟子一同巡视‘后山灵兽谷’外围,为期十日。这是任务令牌,拿好。”
说着,递过来一枚木质令牌,上面刻着“巡十七”的字样。
后山灵兽谷?陈平安心中一动。那是青玄宗豢养灵兽、妖兽的地方,位于宗门后山深处,范围极广。外围相对安全,但也有可能遇到从内圈溜出来的低阶妖兽,或者……一些别有用心之人。
“敢问执事,这巡逻任务,是随机指派,还是……”陈平安试探着问。
“自然是按规矩轮值。”执事面无表情,“怎么,你有异议?”
“弟子不敢。”陈平安接过令牌,不再多问,转身离开。
走出事务殿,他看了看手中的木质令牌,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执事所在的窗口,眼神微沉。
“轮值?这么巧就轮到我?还正好是后山灵兽谷……”
他可不相信这是巧合。联想到赵家,联想到黑风洞的事可能带来的后续,这突如其来的强制任务,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蹊跷。
回到云岚峰,陈平安没有声张,先去见了苏浅语和林晚晚,将事情说了。
“强制巡逻任务?还是后山灵兽谷?”林晚晚柳眉倒竖,“这肯定有问题!后山灵兽谷那边虽然不算禁区,但地形复杂,常有弟子巡逻时‘意外’遇到妖兽袭击,或失足坠崖,最后都不了了之。师弟,你不能去!”
苏浅语也神色凝重:“确实蹊跷。我去查查,这任务是谁安排的。”她在外门人脉较广,很快便打探回来,脸色不太好看:“是赵德海一脉的一个执事经手的,理由是你近期多次接取危险任务,表现突出,特此安排‘历练’。”
“历练?我看是送死吧!”林晚晚气道,“师弟,我们去找师尊!”
“不。”陈平安摇头,“师尊若出面,反而落人口实,说我们云岚峰恃宠而骄,不遵宗门号令。而且,这只是猜测,没有证据。”
“那怎么办?明知是陷阱,你还要去?”
陈平安把玩着手中的木质令牌,眼神平静:“去,为什么不去?他们想玩,我就陪他们玩玩。正好,我也需要实战来磨砺修为。灵兽谷……说不定有什么‘意外收获’呢。”
见他心意已决,两女知道劝不住。苏浅语沉吟片刻,道:“既然要去,就要做好准备。灵兽谷外围我做过任务,还算熟悉。我画一份详细的地图给你,标出几个危险区域和可能的藏身、伏击点。另外,我陪你一起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陈平安立刻拒绝,“师姐,他们针对的是我。你若一起去,目标太大,反而容易让他们狗急跳墙。我一个人,灵活。”
苏浅语还想说什么,陈平安打断她:“师姐放心,我有分寸。打不过,我还跑不过吗?别忘了,我逃命的本事,可是一流的。”
他指的是黑风山的事。苏浅语想到他连炼气七层的杀手都能反杀,虽然借助了外力,但这份机变和生存能力确实远超同阶,心里稍安。
“那……你千万小心。这是几张‘神行符’和‘遁地符’,关键时刻用来逃跑。还有这瓶‘兽避散’,洒在身上,可让大部分一二品妖兽厌恶远离。”苏浅语将自己的保命之物塞给陈平安。
林晚晚也掏出一堆瓶瓶罐罐:“这是强效解毒丹,这是爆裂符(新版,威力更大),这是预警阵盘……你都带上!”
陈平安没有推辞,一一收下。他知道,这是师姐们的心意,也是他此行的依仗之一。
傍晚,他又去见了云岚真人,将巡逻任务的事禀报。
云岚真人正在喝茶,听完,只说了句:“知道了。灵兽谷深处,有头老狼,欠我一个人情。若有性命之危,可往谷内三百里的‘断月崖’跑,高喊‘云岚故人来访’。”
陈平安一怔,随即大喜:“谢师尊!”
“别高兴太早。”云岚真人放下茶杯,“那老狼脾气古怪,人情用一次少一次。非到绝境,莫要惊动它。另外,赵家那边,我自有计较。你此去,首要保命,其次……该斩的尾巴,就斩干净些。”
陈平安心中一凛,听懂了师尊的弦外之音,躬身道:“弟子明白。”
当夜,陈平安没有修炼,而是早早休息,养精蓄锐。
他将可能用到的丹药、符箓、法器分门别类放好,检查了护身玉符(还剩一次)、千幻面具、敛息佩的状态,又将苏浅语给的地图反复看了数遍,记熟于心。
月光如水,透过窗棂洒在床头。
陈平安闭目假寐,呼吸平稳,心中却念头飞转。
“后山灵兽谷……赵家会在那里布置什么?买通同队弟子?引动妖兽?还是……亲自派人伪装潜入?”
“不管是什么,来吧。”
“让我看看,你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。”
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夜,还很长。
明日的太阳升起时,新的博弈,即将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