腥风在脑后呼啸。

陈平安将清风步法催动到极致，身形在林间石缝中不断转折变向，试图甩开身后那片死亡乌云。然而血眼蝠群数量太多了，铺天盖地，如影随形，尖锐的嘶鸣声几乎要刺穿耳膜。

兽避散的气味让最前方的血眼蝠产生了瞬间的犹豫和厌恶，稍微减缓了扑击的速度，但后续更多的血眼蝠前仆后继，不断压缩着陈平安的闪躲空间。

“嗤啦！”

一只血眼蝠突破了防御，利爪在他肩头留下一道血痕，麻痹感瞬间蔓延。陈平安反手一剑将其斩落，但更多的血眼蝠已扑至身前、背后！

不能停下，停下就是死！

他咬牙狂奔，脑海中飞速思索着脱身之法。硬拼绝无可能，数量差距太大。用雷火弹？范围攻击或可灭杀一片，但会彻底激怒蝠群，而且以他现在的灵力，最多再用一次，之后便是待宰羔羊。

“水！它们怕水！”苏浅语给的地图上标注过，血眼蝠厌水，尤其不喜活水。

前方水声渐大，溪流变得湍急，地势也开始向下，隐约可见一个落差形成的瀑布。

陈平安眼神一亮，毫不犹豫地冲向瀑布方向。

身后蝠群紧追不舍，最近的距离他已不足三丈，甚至能闻到那令人作呕的腥臊气息。

瀑布近了！那是一个约五六丈高的小型瀑布，水流不算特别湍急，下方是一个深潭，水色幽碧，不知深浅。

陈平安冲到潭边，脚下发力，纵身一跃，朝着瀑布后方、水帘掩盖下的一处阴影扑去！那里似乎有个凹陷！

“噗通！”

他准确地穿过水帘，落入一个潮湿的岩缝之中。水流打在头顶石壁上，溅起冰凉的水花，瞬间将他淋透。

几乎在他没入水帘的瞬间，庞大的血眼蝠群也冲到了潭边。但面对飞溅的水花和潮湿的水汽，冲在最前面的血眼蝠发出惊慌的吱吱声，纷纷振翅拔高，盘旋在上空，却不敢再冲入瀑布范围。

更多的血眼蝠在瀑布外逡巡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水帘，但畏惧水流，终究不敢闯入。它们在潭边盘旋了几圈，又似乎被远处其他动静吸引（或许是那两具尸体和铁线蟒的血腥味），最终发出一阵不甘的嘶鸣，如乌云般转向，朝着来路飞了回去。

瀑布后的岩缝中，陈平安背靠冰冷的石壁，大口喘着粗气，浑身湿透，肩头的伤口在冷水的刺激下阵阵刺痛，麻痹感也在蔓延。他连忙取出解毒丹服下，又运转灵力逼毒。

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，麻痹感才渐渐消退。他侧耳倾听，外面只剩下哗哗的水声和隐约的蝠群远去声，似乎安全了。

陈平安松了口气，这才有暇打量所处的环境。

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缝，位于瀑布后方，入口被水帘遮掩，十分隐蔽。内部空间不大，仅能容纳两三人并肩，深约丈许，尽头是坚实的岩壁，长满湿滑的青苔。光线透过水帘变得朦胧不定，空气潮湿阴冷，带着浓重的水汽和淡淡的、难以形容的……腐朽气息？

他皱了皱眉，这气味不单单是苔藓和水的味道，似乎还混杂着别的什么。

岩缝地面有些碎石，踩上去很滑。陈平安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，想看看有没有其他出路，总不能一直困在这里。

就在他走到岩缝尽头，伸手触摸那面湿滑岩壁时，指尖忽然传来一丝异样的触感——不是岩石的坚硬粗糙，而是某种……有规律的凹凸纹路？

他心中一凛，连忙拨开覆盖在上面的厚厚青苔。

青苔剥落，露出了岩壁的本貌。上面赫然刻着一些模糊的、早已被岁月侵蚀得几乎难以辨认的图案和文字！图案扭曲怪异，像是某种祭祀场景，又像是地图。文字则完全无法辨识，不属于陈平安见过的任何一种。

“这是……”陈平安凑近了细看，用手抚摸那些刻痕。刻痕很深，边缘圆润，显然经历了漫长时光。但奇怪的是，在如此潮湿的环境下，普通石刻早该被侵蚀殆尽，这些刻痕却依然隐约可辨，隐隐有极淡的灵力波动残留。

“是阵法？还是……封印？”

他尝试着将一丝灵力注入一处看似关键的刻痕节点。

“嗡……”

岩壁上的刻痕微微一亮，散发出极其微弱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淡蓝色光芒，但转瞬即逝。与此同时，陈平安感觉到脚下地面似乎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。

“有反应！”他精神一振，但随即警惕。未知的遗迹，往往伴随着未知的危险。

他退后两步，仔细观察整个岩壁，试图找出规律。图案的中心，似乎是一个向下凹陷的圆形，像是一口井，又像是一个通道入口。周围环绕着扭曲的线条和古怪的符号。

“这难道是……通往灵兽谷更深处，或者某个秘地的入口？”陈平安心中猜测。灵兽谷存在已久，据说在青玄宗立派之前就有，留下些古老遗迹倒也不奇怪。

他犹豫了。是探索，还是离开？

探索，可能有机缘，也可能有致命危险。离开，固然安全，但这次遭遇埋伏，赵家（或黑风洞）的后续手段恐怕不会停止，他需要尽快提升实力。而且，这处遗迹如此隐蔽，又被瀑布掩盖，若非被血眼蝠追杀，他绝无可能发现。错过，或许就再也没机会了。

“师尊说过，修仙之路，不进则退。机缘险中求……”陈平安眼神逐渐坚定。

他先处理好肩头的伤口，又服下回元丹恢复灵力。待状态调整到最佳，他才重新回到岩壁前。

这次，他没有再胡乱注入灵力，而是取出几张照明符激发，贴在岩壁四周，让光线更亮。然后，他盘膝坐下，仔细研究那些图案和刻痕，试图理解其结构。

得益于这几个月在云岚真人和林晚晚那里接触的阵法、符箓基础，以及系统灌输的某些杂乱知识，陈平安勉强看出，这似乎是一个复合型的、兼具隐匿、防护和某种“钥匙”功能的古老禁制。其核心，应该就是那个圆形的凹陷。

“钥匙……需要特定的灵力属性、频率，或者……信物？”陈平安思索着，尝试着将五行灵力轮流注入那个圆形凹陷。

金灵力，无反应。

木灵力，无反应。

水灵力，刻痕微亮，但很快熄灭。

火灵力，毫无反应。

土灵力，注入时，整个岩壁的刻痕都亮了一下，虽然依旧黯淡，但比之前水灵力强烈许多。

“土属性？”陈平安若有所思。他身怀五行灵根，可自由转化灵力属性，只是土灵根相对其他四种稍弱一些。他沉下心，全力运转改良吐纳法，将精纯的土属性灵力缓缓、稳定地输入圆形凹陷。

“嗡——嗡——”

岩壁上的刻痕次第亮起淡黄色的光芒，如同被点燃的灯带，缓慢地向着四周蔓延。地面传来的震动感也越来越明显。

当所有刻痕都被淡黄光芒连通时，圆形凹陷处突然向内塌陷，岩石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，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、向下方倾斜的幽深通道！一股更加浓郁的、混合着泥土、腐朽和某种淡淡清香的古怪气息，从通道中涌出。

通道内没有台阶，只有光滑的、似乎被水流长期冲刷形成的斜坡，向下延伸，深不见底，漆黑一片。照明符的光只能照亮入口处一小段。

陈平安站在通道口，能感觉到有微弱的气流从下方吹上来，带着凉意，说明通道并非死路。

“下，还是不下？”

他深吸一口气，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柄得自黑风洞杀手的鬼头刀——虽然他用不惯，但比木剑更沉，必要时可作开山劈石之用。又将几张金刚符、神行符扣在手中，护身玉符贴身放好，敛息佩、静心佩全部激活。

准备妥当，他不再犹豫，迈步踏入通道。

通道倾斜向下，坡度很陡，脚下湿滑异常。陈平安小心翼翼，控制着速度向下滑行。照明符的光只能照亮身周数尺，两侧是光滑冰冷的岩壁，上面同样有一些模糊的刻痕，但比入口处简单得多，似乎只是加固和导引之用。

向下滑行了约莫百余丈，坡度渐缓，通道也变得宽阔了些。前方传来隐约的水声，空气更加潮湿，那股淡淡的清香也浓郁了些。

终于，脚下触到实地。陈平安站稳身形，举起照明符向前方照去。

眼前豁然开朗。

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，高有数十丈，宽阔如广场。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，在照明符的光芒下泛着湿润的光泽。地面怪石嶙峋，一条地下暗河从溶洞一侧蜿蜒流过，水声潺潺。暗河旁，生长着一些奇特的发光苔藓和蕨类植物，散发出柔和的淡蓝色、淡绿色荧光，将溶洞映照得光怪陆离。

而最引人注目的，是溶洞中央。

那里，竟有一座坍塌了小半的、由某种白玉般的石材垒砌而成的古老祭坛！祭坛呈圆形，分三层，上面布满了更加复杂、也更加残破的纹路。祭坛周围，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陶罐、朽烂的木器，以及……几具早已风化成白骨的尸骸！

尸骸姿态各异，有的趴伏在祭坛边缘，有的倒在远处，似乎经历过激烈的争斗或某种仪式。岁月太过久远，连他们的衣物、法器都已腐朽殆尽，只剩下枯骨。

陈平安心中警惕，没有立刻靠近祭坛。他先绕着溶洞边缘走了一圈，仔细探查。

溶洞很大，除了入口通道和暗河流出的方向，似乎没有其他明显出口。那些发光的苔藓和蕨类，他辨认出几种，是《灵草大全》中记载的、喜阴惧光、只在极阴之地生长的“阴荧苔”和“鬼面蕨”，没什么药用价值，但能吸收阴气、微光照明。

暗河水流清澈冰冷，隐约可见一些半透明的小鱼游弋。陈平安掬起一捧尝了尝，水质清冽，蕴含微弱灵气，可以饮用。

确定暂时没有活物威胁后，他才将目光重新投向中央祭坛。

走近了看，祭坛的破损更加触目惊心。似乎是从内部爆开，上半部分完全坍塌，碎石散落一地。残留的基座和部分坛体上，那些纹路虽然残破，却依然能感觉到一丝古老苍凉的气息。纹路的风格与入口岩壁上的一致，但更加繁复精妙。

陈平安的目光，落在了祭坛最底层、相对保存完好的一个区域。那里刻着一个复杂的、类似阵眼的图案，图案中心，有一个巴掌大小的凹槽。凹槽的形状……

他心中一动，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块从黑风洞独眼汉子那里得来的、冰凉漆黑的铁片。

大小、形状，似乎……正好吻合？

他拿着铁片，比对了一下，果然，严丝合缝！

“这铁片，竟然是开启这祭坛的‘钥匙’之一？”陈平安心中震动。黑风洞的杀手，怎么会有与青玄宗灵兽谷地下古老遗迹相关的钥匙？是巧合，还是……这遗迹本身，就与黑风洞，或者其背后的势力有关？

他犹豫了。将铁片放进去，可能会激活未知的东西，福祸难料。不放，或许能安然离开，但这遗迹的秘密，可能永远无法知晓。

沉吟良久，陈平安眼神一定。

“来都来了。”

他不再迟疑，将那块漆黑铁片，小心翼翼地放入了祭坛底座的凹槽之中。

“咔嚓。”

一声轻响，铁片完美嵌入。

下一刻——

“嗡！！！”

整个残破祭坛剧烈震动起来！坛体上那些残存的纹路次第亮起深紫色的光芒，光芒顺着纹路流淌，最终全部汇聚到铁片嵌入的凹槽处！铁片上的扭曲符文仿佛活了过来，开始蠕动、发光，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、冰冷而邪异的气息！

与此同时，祭坛上空，无数深紫色的光点凭空浮现，迅速凝聚，竟化成了一个模糊的、头生双角、背有蝠翼的狰狞虚影！虚影只有上半身，下半身仿佛与祭坛相连，它低头“看”向陈平安，空洞的眼眶中跳跃着两团紫火。

一股庞大、阴冷、充满恶意的精神威压，轰然降临！

陈平安如遭重击，闷哼一声，连退数步，脸色瞬间苍白。这股威压远超炼气期，甚至可能超越了筑基！让他灵魂都在颤栗！

“多少年了……终于……又有祭品……送上门来了……”模糊的虚影发出断断续续、干涩沙哑、仿佛摩擦骨头般的精神波动，直接响彻在陈平安脑海。

祭品？！

陈平安心中警铃大作，想也不想，转身就向入口通道狂奔！

“想走？”虚影发出嗬嗬的怪笑，一只由紫光凝聚的巨爪凌空抓来，快如闪电！

陈平安亡魂皆冒，将神行符拍在身上，速度暴增，同时回手就是一道强化雷火弹向后扔去！

“轰！”

雷火弹在紫光巨爪上炸开，雷火交织，却只是让巨爪微微一顿，黯淡了些许，去势不减！

眼看巨爪就要抓住陈平安后背——

“嗡！”

他怀里的护身玉符，自动激活了！云岚真人留下的金丹级防护瞬间展开，化作青色光罩。

“砰！”

紫光巨爪抓在青色光罩上，发出沉闷巨响。光罩剧烈震荡，光芒迅速黯淡，但终究挡住了这一抓。陈平安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向前飞扑出去，喉头一甜，喷出一小口鲜血，但借力冲到了通道入口处。

“金丹修士的印记？”虚影似乎有些意外，随即发出贪婪的嘶鸣，“好！好！吞了你这小虫子，再循着印记去找那金丹，本座恢复得更快！”

它另一只爪子也凝聚出来，双爪齐出，狠狠抓向通道入口，显然想将陈平安连同通道一起封死、抓回！

陈平安已半只脚踏入通道斜坡，回头看到那遮天蔽日般抓来的双爪，眼中闪过一抹狠色。

跑不掉了！这怪物实力太强，速度太快，通道狭窄，向上跑只会成为靶子！

只能搏命！

他猛地停下脚步，转身，面向抓来的双爪，不但不退，反而将体内剩余的所有灵力，疯狂灌注进手中的鬼头刀！同时，他沟通系统——

“系统！将所有技能点，全部加在‘掌心雷’上！！”

【是否消耗3点技能点，将“掌心雷”从小成（80/100）提升至大成（30/100）？】

“是！！”

暖流瞬间涌入，对雷霆之力的领悟和控制暴涨！陈平安感觉自己的右手掌心，仿佛握着一颗即将爆发的雷暴星辰！

紫光双爪已到眼前！

陈平安怒吼，用尽全身力气，将鬼头刀朝着祭坛上那模糊虚影的本体，狠狠掷出！同时，右掌向前，掌心雷催发到极致，却不是攻击双爪，而是——轰向祭坛基座，那嵌入漆黑铁片的凹槽处！

攻敌必救！围魏救赵！

“蝼蚁！安敢！”虚影惊怒，抓向陈平安的双爪不得不回缩，一只拍向掷来的鬼头刀，一只拍向那道粗大得异常、雷光炽烈到刺眼的掌心雷！

“铛！”鬼头刀被拍飞，深深嵌入远处岩壁。

“轰——！！！”

大成级的掌心雷，结结实实地轰在了祭坛基座、铁片嵌入之处！雷光炸裂，将那片区域彻底淹没！祭坛剧烈震动，紫光虚影发出痛苦的嘶鸣，变得更加模糊不定，而那枚漆黑铁片，在狂暴的雷霆轰击下，竟“咔嚓”一声，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！

“不——！我的魂钥！”虚影疯狂了，不顾一切地扑向祭坛基座，想要护住铁片。

就是现在！

陈平安根本不管结果，在掌心雷轰出的瞬间，已转身扑进通道，手脚并用，疯狂向上爬去！身后传来虚影暴怒的咆哮和祭坛崩塌的巨响。

他不敢回头，将剩下的神行符也拍上，连滚带爬，用最快的速度向上冲。

身后，紫光、烟尘、碎石不断从通道下方涌上，夹杂着虚影越来越远的、充满不甘和怨毒的嘶吼：

“小虫子……你逃不掉……标记……已种下……待本座……破封……”

声音最终被塌陷的轰鸣和流水声淹没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陈平安终于冲出了通道，回到了瀑布后的岩缝。他毫不停留，穿过水帘，一头扎进下方的深潭。

冰凉的潭水让他精神一振。他浮出水面，警惕地看向四周。血眼蝠群早已不见踪影，溪谷恢复了寂静，只有瀑布的水声。空气中那股淡淡的邪异威压也消失了，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。

但他知道不是。

肩头伤口再次崩裂，浑身灵力枯竭，内腑被震伤，灵魂深处还有一种隐隐的、冰冷的被标记感。

他挣扎着爬上岸，瘫倒在岸边碎石上，大口喘息，心有余悸。

刚才，真的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。那祭坛下的鬼东西，绝对是个恐怖的存在，至少是金丹期，甚至更高！而且似乎被封印着，那铁片是钥匙之一，自己误打误撞，似乎用掌心雷短暂破坏了钥匙，加重了封印？

“标记……已种下……”那虚影最后的话，让他心头沉重。被那种存在标记，绝对不是什么好事。

歇息了好一会儿，恢复了些力气，陈平安强撑着站起身，辨认了一下方向，朝着之前约定的集合点走去。他必须尽快离开灵兽谷，将这里发生的事，禀报师尊。

至于那处遗迹和所谓的“标记”……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。

就在他离开后不久，瀑布后的岩缝深处，那坍塌的通道入口，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常人难以察觉的深紫色烟气，袅袅飘出，融入水汽之中，消散不见。

灵兽谷深处，某座终年被灰雾笼罩的山崖下，一双猩红如血的巨大眼睛，在黑暗中缓缓睁开，遥遥“望”向溪谷方向，闪过一丝疑惑，随即又缓缓闭合。

一切，重归寂静。

只有风过林梢，水落深潭。

仿佛什么，都未曾发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