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远处传来的、模糊的操练口号声。
王珺的确是一个最合适的人选，无论从职业，家庭，还是长相及气质。
尤其是他出色的长相和气质。
初见他时，他坐在那里，就是一幅被时光柔化了的画面：偏冷调的肤色像上好的宣纸，托着清隽的五官；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，含着三分天然的笑意，清澈又温和，仿佛能将周遭的一切焦虑都无声滤净。
那份好看，是干净、舒展、没有侵略性的，带着一种书卷气的宁静，让人不自觉便会放松下来，心生信赖。
那是一种——会让你在日后任何风雨飘摇的时刻，回想起这第一面时，心头都会蓦然一软，清晰记起“人生若只如初见”这整句诗的模样。
美好得近乎不真实，像一尊被妥善收藏的完美瓷器。
白如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那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更浓了。
她转头望向窗外，那片被高山包围的天空，蓝得有些刺眼。
她的思绪渐渐有些飘远。
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混乱而鲜明的记忆碎片——那是在剧痛和彻骨寒意交替的混沌中，一次短暂的清醒。
她感觉自己像是在惊涛骇浪中被稳稳托起的一方小舟。
一股坚实、温热的力量承托着她，鼻尖萦绕着一种复杂的气味——混合着汗水、被雨水打湿的泥土、淡淡的血腥气，以及一种类似烈日曝晒后松木般的、纯粹属于男性的阳刚气息。
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帘，视线模糊不清。
最先闯入视野的，是一个线条极其硬朗的下颌。
紧绷的肌肤下是分明的骨骼轮廓，上面沾染着已经干涸发暗的泥点。
一滴汗珠正沿着他颈侧贲张的脉络滚落，没入紧扣着的、沾满泥泞的军装衣领。
她的视线无力地上移，掠过紧抿成一条冷硬直线的薄唇，掠过挺直如刀削的鼻梁。
最终对上了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正低垂着，专注地看向前方的山路，并未留意到她的短暂清醒。
眼窝深邃，眉骨如峰，浓黑的眉毛斜飞入鬓，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。
他的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造就的古铜色，此刻在微弱的天光下，仿佛一座沉默的、正在移动的铜像。
就在她意识即将再次沉入黑暗的前一刻，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。
目光倏地下移，与她的视线有了一瞬间的、极其短暂的交汇。
那双眼睛……并非她想象中的冰冷或严厉。
在深潭般的黝黑瞳孔里，她捕捉到的是一种极度的专注，一种磐石般的坚定，以及一丝……几乎难以察觉的、确保她无恙后的沉静。
没有言语，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。
但那一眼，却奇异地穿透了她所有的恐惧和迷茫，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、令人心安的力量。
随即，黑暗再次吞噬了她。
但这惊鸿一瞥的印象，连同护士小张那句带着心疼和敬佩的感叹——“肖团长把你抱回来的时候，自己胳膊也被划了老长一道口子，浑身都是泥，都没顾上处理，就先紧着你的伤……”
——共同勾勒出一个与她所处的这个文明世界格格不入，却又带着原始、强大可靠性的形象。
那个救了她、却从未在她清醒时露面的肖团长的形象，逐渐清晰起来：
那应当是一张被风沙与烈日重新雕琢过的脸庞，皮肤是坚实的小麦色，眉骨与鼻梁的线条如斧劈刀削般陡直硬朗，下颌线紧绷如弓。
尤其是一双眼睛，即便在想象的画面里，也仿佛带着灼人的亮度和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沉默时如磐石般沉郁，凝望时却像能穿透一切。
那是一种未经文明驯化的、带着野性与责任感的英俊，像山岩，沉默地承担着一切重量。
这与王珺大夫的温文尔雅、洁净体面，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。
一个念头如同暗夜中的一道闪电，骤然劈入了白如玉的脑海——
“如果结婚对象是他，救了自己的肖团长，自己会不会……？”
这想法来得如此突兀而大胆，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，随即又失控地狂跳起来。
一股陌生的、带着灼热温度的兴奋感，瞬间冲散了连日来的阴郁和被动承受的无力感。
是啊！为什么之前没想到？
如果肖团长也是未婚……
这个假设一旦成立，眼前似乎骤然打开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。
与选择王珺那条被精心铺就、却处处透着无形掌控的“坦途”相比，这条未知的路，充满了更多的不确定性，却也散发着一种粗粝的、原始的生命力。
那个在混沌记忆中仅有一面之缘的男人，那个用宽阔背脊为她隔绝风雨、沉默如山岳般的军人形象，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。
他的刚毅，他的担当，他那不带任何优越感的、纯粹的“责任”……这一切，似乎都与她内心深处渴望的某种平等与真诚，不谋而合。
与王珺在一起，她或许能获得舒适，但她很可能永远是那个需要被引导、被“规训”的附属品。
而与肖团长……她无法预知具体的生活会怎样。
但直觉告诉她，那或许是一种更基于生存本能的合作关系，一种更清晰的边界感。
在他那里，她或许不需要时刻扮演一个符合某种期待的、精致的瓷器，反而有可能保留更多那个真实的、有着坚韧内核的自己。
这个认知让她浑身微微战栗，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激动与希望。
她的心，在这一刻，难以抑制地、强烈地鼓噪起来。
所有的理智权衡似乎都汇聚成一个清晰无比、且势在必行的目标——
她要见一见肖团长。
不是通过别人的只言片语，不是依靠混沌的记忆碎片。
而是真真切切地，亲眼见一见这个救了她、在她醒后却从未露面的男人。
她要看清他的眼神，感受他的气场，判断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。
这不再仅仅是为了满足好奇，而是关乎她未来命运的一次至关重要的会面。
这个念头一旦生根，便疯狂滋长，赋予了她一种前所未有的主动性和力量。
她必须想办法见到他，在做出最终决定之前。
这成了她眼下最重要，也最迫切的事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