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平安回到集合点时,已是傍晚。
残阳如血,将松涛亭染上一层凄艳的红。亭中只有两人——队长楚风,和那个矮小精干的瘦子钱通。楚风抱剑而立,脸色比平时更加冷峻。钱通则坐立不安,看到陈平安出现,明显松了口气,随即又露出惊疑之色。
“陈平安?”楚风目光如电,扫过陈平安狼狈不堪、衣衫染血的模样,眉头皱起,“怎么只有你一人?赵玉呢?其他人呢?”
陈平安喘息着走进亭子,倚在栏杆上,脸色苍白:“遇袭了……是血眼蝠群,还有……杀手。”他将事先想好的说辞快速道出,隐去了祭坛和紫影的部分,只说与赵玉在溪谷遭遇不明身份的黑衣人偷袭,双方激战,引来血眼蝠,赵玉不幸遇难,他侥幸逃脱。
楚风沉默地听着,眼神锐利如刀,仿佛要刺穿陈平安的伪装。钱通则吓得脸色发白:“血眼蝠群?杀手?这……这灵兽谷外围怎么会……”
“王莽他们回来了。”楚风忽然转头看向东侧林间。
只见魁梧壮汉王莽提着铁盾,大步走来,身上也有几处挂彩,血迹斑斑。他身后跟着那对柳氏姐妹,妹妹似乎受了惊吓,被姐姐搀扶着,两人脸色都不好看。
“楚师兄,东北方向遇袭,是黑风洞的人,三个,修为不低。李贺、孙明、周婉他们……都折了。”王莽声音低沉,带着压抑的怒火。
楚风眼中寒光一闪:“黑风洞?他们敢深入到这里杀人?”
“不止。”王莽看向陈平安,“陈师弟那边也出事了?赵玉呢?”
“死了。”陈平安简短道。
柳氏姐妹中的姐姐,柳茹,颤声补充:“我们那边也遇到了几只发狂的二品妖兽,像是被人引过去的,费了好大劲才摆脱。楚师兄,这次巡逻不对劲,像是有人故意针对我们!”
一时间,亭中气氛凝重。出去十人,折了四个(包括赵玉),一个重伤(周婉),几乎人人带伤,而且遭遇的袭击明显是精心策划,针对的就是他们这支巡逻队。
楚风闭目片刻,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冰冷:“任务中止,立刻回宗禀报。钱通,发紧急求援信号。王莽,你负责断后。柳茹柳芳,照顾伤员。陈平安,你跟紧我。”
命令简洁有力。钱通连忙掏出信号符激发,一道赤红烟花冲天而起,在渐暗的天空中炸开。众人不再耽搁,楚风祭出飞舟,载上众人,朝着主峰方向全速飞去。
回程途中,无人说话。只有飞舟破空的呼啸声,和隐约传来的、灵兽谷深处妖兽的低吼。陈平安盘膝坐在舟尾,默默运功疗伤,心中却思绪翻腾。
黑风洞的人出现在灵兽谷,目标明确,配合赵玉,显然是要置他于死地。但听王莽所言,他们那边也遭遇了黑风洞袭击,而且柳氏姐妹也遇到了异常……难道黑风洞这次是冲着整个巡逻队来的?还是说,袭击是分头进行,确保万无一失?
更让他不安的,是瀑布下那处诡异的祭坛,和那个恐怖的紫影虚魂。那到底是什么东西?与黑风洞有关吗?那句“标记已种下”又意味着什么?
飞舟很快抵达主峰。事务殿早已接到求援信号,有执事和丹霞峰的医师等候。受伤的柳芳和周婉被立刻送去救治,陈平安等人则被带到偏殿,分别询问。
询问陈平安的是一位面容严肃的内门执事,筑基期修为。陈平安依旧隐瞒了祭坛部分,只将遇袭经过详细说了一遍,包括赵玉的异常和最后被灭口。那执事听得眉头紧锁,记录完毕后,又问了几个细节,便让他先去疗伤,等候进一步通知。
陈平安没有立刻回云岚峰,而是去了丹霞峰,请相熟的医师处理了肩头崩裂的伤口和内腑震荡。等他从丹霞峰出来,天已彻底黑了。
他御剑飞回云岚峰,直接前往听竹轩。
竹轩内灯火通明。云岚真人罕见地没有在溪边闲坐,而是负手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。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陈平安身上,深邃难明。
“师尊。”陈平安躬身行礼。
“受伤了?”云岚真人问。
“皮肉伤,内腑有些震荡,已无大碍。”
“嗯。”云岚真人点点头,指了指旁边的蒲团,“坐。说说吧,灵兽谷里,到底发生了什么。不要有遗漏。”
陈平安知道瞒不过师尊,深吸一口气,从接到强制任务开始,到发现赵玉异常,遭遇伏击,反杀黑衣人,被血眼蝠追杀,发现瀑布后遗迹,激活祭坛,遭遇紫影虚魂,最后侥幸逃脱……除了系统加点之事,其余尽数道来,连那“标记”之感也未隐瞒。
随着他的叙述,云岚真人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,尤其是听到那紫影虚魂和“标记”时,眼中更是闪过一丝凌厉的寒芒。
待陈平安说完,竹轩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。
良久,云岚真人才缓缓开口,声音听不出喜怒:“你是说,那祭坛上的虚影,称你为‘祭品’,并说‘标记已种下’?”
“是。弟子感觉灵魂深处,确实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感,但很微弱,不刻意感知几乎察觉不到。”
云岚真人抬手,隔空一招。陈平安只觉一股温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笼罩全身,尤其是眉心识海处。片刻后,力量散去。
“确实有一道极其隐晦的阴魂印记,种在了你的神魂本源外围。”云岚真人语气凝重,“此印歹毒,平时潜伏,但若被其主人主动激发,或你身处特定环境(如极阴之地),便会显现,轻则干扰心神,重则可能被远程操控,甚至被直接吸走魂魄。”
陈平安心中一沉:“师尊,可有法解除?”
“有,但不易。”云岚真人道,“此印手法古老阴毒,并非当世常见路数。若要强行抹除,需至少元婴期修士出手,且风险不小,可能伤及你的神魂本源。另一个办法,是找到下印之人的本体,将其彻底灭杀,印记自消。”
“那紫影虚魂的本体……”
“能被封印在灵兽谷地下祭坛,以那种方式苟延残喘,生前至少是化神期,甚至更高。”云岚真人缓缓道,“而且,很可能并非人族。”
“不是人族?”陈平安一惊。
“嗯。头生双角,背有蝠翼,喜噬魂魄,还能种下这等阴魂印记……很像古籍中记载的,早已在修真界绝迹的‘幽冥鬼族’。”云岚真人眼中露出追忆和凝重之色,“此族生于九幽,以生灵魂魄为食,最擅神魂秘法。上古时曾为祸一方,后被正道大能联手剿灭、封印。没想到,在这灵兽谷下,竟还残留着其部分残魂。”
幽冥鬼族?化神期甚至更高?陈平安只觉得嘴里发苦。自己这运气,是不是“好”得有点过分了?随便钻个山洞,都能惹上这种上古凶物?
“师尊,那祭坛和铁片……”
“那铁片,应是某种‘魂钥’碎片,是开启或加固封印的关键之一。你能用掌心雷将其击出裂痕,虽是无心之举,却也暂时削弱了那鬼物残魂的力量,加固了封印。否则,今日你未必能脱身。”云岚真人看了他一眼,“至于那铁片为何会在黑风洞杀手手中……此事恐怕不简单。黑风洞,或许与这幽冥鬼族有些关联,至少,他们在图谋这处封印。”
陈平安默然。感觉自己似乎卷入了一个巨大的、深不见底的漩涡。赵家的报复,黑风洞的袭杀,上古鬼族的封印……这一切,似乎都隐隐指向他。
“怕了?”云岚真人忽然问。
陈平安抬头,看着师尊平静的目光,心中的慌乱和沉重奇迹般地平复了许多。他摇摇头:“怕,但怕没用。弟子只想活着,变得更强,强到能斩断一切纠缠,劈开所有迷雾。”
云岚真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赏:“有此心志,便不算枉费我一番教导。那阴魂印记,你暂且不必过于忧心。它如今微弱,又被封印所限,短时间内奈何不了你。而且,有它在,或许……也是一个契机。”
“契机?”
“福兮祸所伏,祸兮福所倚。”云岚真人意味深长道,“鬼族印记固然凶险,但若能抗住其侵蚀,甚至反过来炼化一丝其本源魂力,对你的神魂淬炼,大有裨益。当然,此法凶险异常,非意志坚定、神魂特异者不可为。你身怀五行灵根,神魂天生比同阶稳固,或可一试。不过,需循序渐进,不可操之过急。”
陈平安心中微动。师尊的意思是,把这要命的印记,当成磨刀石?甚至是……补品?
“弟子明白了。那灵兽谷的事,宗门那边……”
“我会处理。”云岚真人淡淡道,“黑风洞竟敢深入灵兽谷袭杀我宗弟子,此事不会轻易了结。赵家……哼,手伸得太长了。你这几日便在翠竹居静养,无事不要外出。外门大比在即,提升实力才是根本。”
“是。”
离开听竹轩,回到翠竹居。院中寂静,月光清冷。苏浅语和林晚晚显然已得知他遇袭受伤的消息,在院中等候,见他回来,连忙迎上。
“师弟!你没事吧?伤得重不重?”林晚晚急声问道,眼睛都红了。
“没事,一点小伤,已经处理过了。”陈平安安抚道,将大致情况说了一遍,同样隐去了祭坛和鬼族印记的核心部分,只说遭遇黑风洞杀手伏击,苦战后逃脱。
苏浅语仔细检查了他的伤势,确认确实无碍,才松了口气,但眉眼间忧色不减:“这次的事,太蹊跷了。黑风洞的人,怎么敢在灵兽谷动手?而且偏偏是你那队出事最多……”
“师尊已经知晓,会处理的。”陈平安道,“师姐,七师姐,这几日我想闭关疗伤,稳固修为,准备大比。若无要事,不必来寻我。”
两女见他神色疲惫,知道此番经历绝非他说的那般轻描淡写,也不再多问,叮嘱他好好休息,便离开了。
关上院门,布下简单的隔音禁制。陈平安回到屋内,盘膝坐在床上,却没有立刻入定。
他内视己身,仔细感知。果然,在神魂本源那团朦胧的光晕外围,缠绕着一缕几乎细不可查的深紫色丝线,冰冷、邪异,静静潜伏。当他尝试用神识去触碰时,那丝线便微微蠕动,传来一股阴寒的吸力,仿佛要将他那缕神识吞噬。
陈平安立刻切断联系,心有余悸。
“这就是幽冥鬼族的印记?”他回忆着师尊的话,“福祸相依,磨刀石……”
沉吟良久,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然。
既然暂时无法摆脱,那就试着掌控它,利用它!
他不再刻意避开那缕印记,而是运转改良吐纳法,尤其是其中温养神魂的部分,将精纯平和的灵力,缓缓导向神魂所在。同时,分出一缕极其细微的神识,小心翼翼地去接触、包裹那缕深紫色印记。
接触的瞬间,阴寒、暴戾、充满吞噬欲望的意念便顺着神识反冲而来!陈平安守住灵台清明,以改良吐纳法修炼出的、中正平和的灵力为盾,将那反冲的意念一点点消磨、化解。
过程缓慢而痛苦,如同用钝刀子割肉。那鬼族印记虽微弱,但本质极高,每一次对抗,都让陈平安心神疲惫,额头见汗。
但他坚持着。他知道,这是淬炼神魂、对抗印记的唯一途径。唯有自身神魂足够强韧,才能不被侵蚀,甚至……反客为主。
一夜,就在这种缓慢的拉锯战中过去。
天明时分,陈平安缓缓睁开眼,脸色苍白,但眼神却比以往更加明亮、凝练。他感觉到,自己的神识似乎凝实了一丝,对灵力的掌控也敏锐了少许。而那缕深紫色印记,依旧潜伏,但经过一夜的“交锋”,似乎对他的神识抵抗,减弱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丝。
有效!
陈平安精神一振。虽然进展缓慢,但至少看到了方向。
接下来的日子,陈平安进入了真正的闭关。
白天,修炼流云剑诀、掌心雷、金光罩等法术,将灵兽谷生死搏杀的经验彻底消化吸收,剑法愈发圆融,雷法控制更加精细,金光罩的防御持续时间也延长到了十五息。
晚上,则与神魂中的鬼族印记“较劲”,以自身灵力和意志,不断消磨、对抗其阴寒侵蚀。过程痛苦煎熬,但神识也在这种磨砺下,以远超常人的速度变得坚韧、壮大。
修为,在丹药和苦修下,稳步向着炼气四层中期迈进。
期间,宗门对灵兽谷事件的调查和处理结果也出来了。
对外公布是:黑风洞魔修觊觎灵兽谷资源,潜入袭杀巡逻弟子,造成四人死亡,多人受伤。宗门已加强灵兽谷戒备,并对外发出通缉令,悬赏黑风洞相关人等。同时,严厉申明,若有弟子与魔道勾结,严惩不贷。
赵玉的死亡,被定性为“不幸遭遇魔修,英勇战死”。赵家对此没有公开表示异议,但据说赵德海在得知消息后,当场吐血,随后闭门不出。
而真正的暗中博弈,远非表面这般简单。据苏浅语带来的零星消息,云岚真人似乎亲自去了一趟执法殿和宗主峰,之后,赵德海那一脉的几名执事被以各种理由调离了关键岗位,赵家在宗门内的一些生意也受到了不明势力的打压。黑风洞在青玄宗周边的几个隐秘据点,更是在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,出手之人身份成谜,但手段狠辣,一个活口未留。
风波看似渐渐平息,但暗流更加汹涌。
陈平安心知肚明,这一切,都与师尊有关。师尊是在用他的方式,为自己出气,震慑宵小。
这份护犊之情,他铭记于心。
转眼,距离外门大比,只剩最后半个月。
这一日,陈平安结束修炼,正在院中擦拭木剑。忽然心有所感,抬头望向山道。
只见一道传讯符飞来,悬停在他面前。是墨辰的传讯。
“陈师弟,大比抽签分组已出。你我同在‘丙’组,组内有叶凌风、赵坤。三日后,初赛于‘斗法谷’进行,早做准备。另,小心赵坤,此人近日修为疑似再有精进,且与黑风洞残余似有接触。保重。”
陈平安捏着传讯符,眼中寒光一闪。
丙组?叶凌风(外门第三,炼气七层),赵坤(外门十七,炼气六层),还有墨辰和自己……
这签运,可真是“好”啊。
他缓缓收剑入鞘,望向主峰方向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赵坤……
终于,要对上了吗。
也好。
新仇旧怨,就在这大比之上,一并了结吧。
山风骤起,卷动竹林,沙沙作响。
仿佛,战鼓已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