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如玉的思绪飞快转动,如同精密仪器在排除错误选项。
如何能自然而稳妥又不显刻意地见到肖团长?
自己目前行动不便,只能见到大夫和护士。而王珺是自己的主治医,首先就排除了王珺。他太聪明,观察力敏锐,自己对任何另一位男性的关注,都可能被他轻易看破背后更深层的意图。她不愿,也不能在他面前流露出这份心思。
至于通过护士……她的目光掠过病房外偶尔走过的白色身影。这些护士姑娘们,确实都对她很照顾,但她们提起王大夫时那发亮的眼神和语气,白如玉看得分明。那并非简单的同事之情,更像是一种带着距离的、集体的仰慕。
王珺的存在,确实超越了时代对“英俊”的定义。他清俊、挺拔、从容,结合了知识分子的儒雅与军人的端正,在这个相对封闭、色彩单调的环境里,被放大到了极致。
尤其是他那张脸——肤色偏冷白,鼻梁高挺如同精心勾勒的线条,金丝边眼镜后,一双眼睛总含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,让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被文明精心呵护过的光润感。
他是这个封闭世界里一个近乎完美的“偶像”。若通过她们去打听、甚至试图联系另一位男性军官,尤其是职位不低的肖团长,且不说她们是否愿意帮忙,消息很可能很快就会传到王珺耳中。
白如玉并非看不到王珺的完美与光环。
王珺身上那层仿佛被精心打磨过的光泽,她看得清清楚楚。他向她伸出的橄榄枝,上面缀着这个时代里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安稳、优渥与前程。
理智告诉她,这几乎是她眼下能抓住的最好浮木。
可她的心,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缠绕,每一次试图点头,都被更深处的一种寒意拉扯住。那寒意,并非源于王珺本身,而是源于一种令人心悸的熟悉感。
初见他的时候,的确觉得这是一位涵养极佳、从容不迫的医生。他如同精心打磨、陈列于温润光线下的美玉,每一处线条都清俊合宜,散发着一种毋庸置疑的、令人安心的优越感。
但这,是一种极具欺骗性的儒雅。
只有当他摘下眼镜揉捏眉心,或在不设防的瞬间眸光倏然凝聚时,你才能从那清俊温润的皮相下,触碰到一层由军旅生涯锻造出的、冷硬而柔韧的内核。他的力量是收束的,包裹在这份令人心折的初见印象之下的。
王珺身上那种浸润在骨子里的优越与从容,那种温和表象下不容置疑的掌控力,那种将一切都置于理性天平上衡量的精准与“周到”……这一切,都像一把钥匙,猝不及防地打开了白如玉记忆深处那个上了锁的盒子。
盒子里,是她前世那段看似完美、实则冰冷的婚姻。
她的前夫,初识时亦是这般风度翩翩,优雅得体。他给予她物质上的满足,为她规划看似光鲜的未来,但他的“好”,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赐予,一种将你纳入其版图后的精心“配置”。他从不歇斯底里,却用无形的期待和标准,慢慢修剪掉她不合时宜的枝丫。
这些细节像细针一样刺痛白如玉的记忆,而这里的王珺,与他何其相似!
这种气质与性格上的惊人相似,像一根尖锐的刺,扎在她敏感的神经上。她好不容易才从前世那种精致而窒息的关系中挣脱出来,难道今生还要主动跳入另一个看似不同、内核却如出一辙的牢笼吗?
王珺的优秀,像陈列在玻璃柜中的钻石,璀璨却冰冷。她欣赏这份璀璨,却畏惧那份熟悉的冰冷。她害怕重蹈覆辙,害怕再一次在温水中被煮掉所有的棱角和反抗的勇气。
所以,她迟疑,她挣扎。不是看不到王珺的好,而是看得太清楚,以至于清晰地看到了那“好”的背后,可能隐藏着的、让她再次失去自我的巨大代价。
白如玉微微蹙眉,指尖无意识地点着被子。必须找到一个更官方、更正当,且能绕过王珺和基层人员的渠道。
忽然,她脑中灵光一闪,记起王珺曾不经意提过,这几天政治部的人还会来找她做最后的谈话确认。
政治部!那是负责思想工作和人员审查的部门,地位超然,直接对上级负责。
一个清晰而稳妥的计划瞬间在她心中成型。
她可以向政治部的干事,郑重地表达自己想要当面感谢救命恩人肖团长的意愿。这个理由堂堂正正,符合“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”的传统美德,更能体现她知恩图报的良好品质,于情于理都挑不出错处。
由政治部出面协调,程序上合规,也完全避开了王珺和护士们的视线。
想到这里,白如玉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,眼底闪过一丝笃定的光芒。
她就安静地待在病房里,等待那个最佳时机的到来。
届时,她将用一种最诚恳、最无可指摘的方式,去叩开那扇通往另一种可能的大门。
机会,往往在看似不经意的闲聊中到来。
清晨,护士李芳端着搪瓷碗和一本书走了进来,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。
“白同志,今天感觉怎么样?腿还疼吗?”
白如玉撑着坐起身,报以感激的微笑:“好多了,李护士。就是整天躺着实在闷得慌。”她说着,目光自然地落在李芳带来的那本书上,“这是……”
李芳会意地拿起书:“哦,这是我爱人给我带回来的《淬火成钢》。我看你整天躺着也没个消遣,要是感兴趣可以看看。”
“你这么年轻就结婚了?”白如玉适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。
李芳被她逗笑了,脸上泛起一丝略带羞涩又幸福的红晕:“不小了,我二十二了,都结婚两年了。”
“真的看不出来!”白如玉的惊讶半真半假,“你看上去比我还显小呢。一定是婚姻幸福,爱人宠爱。”
这话显然说到了李芳的心坎里,她不好意思地捋了下头发,话匣子也打开了:“他也是大夫,在卫生所工作,不会说什么好听的,就是心细,知道我喜欢看点书,有机会就帮我张罗。”
“你真幸福,”白如玉顺势将话题引得更开阔,“能在基地里安家立业,互相扶持。我看咱们卫生所的同志们,好像大多都成家了?咱们基地的同志们,是不是基本上都是像您这样,在这里安家的?”
这个问题显得很自然,带着一种对新环境的探寻。
“是啊,”李芳的戒心在家长里短中消散殆尽,“基地就像个大家庭,很多同志都是内部解决的。毕竟咱们这里情况特殊嘛。”她说着,脸上露出一点属于过来人的、略带调侃的笑意,“不过啊,没成家的优秀同志也不是没有,还都是大伙儿眼里拔尖儿的呢!”
白如玉立刻表现出适度的好奇,微微挑眉:“哦?真的吗?”
李芳的谈兴被勾了起来,她压低了些声音,带着点姐妹间分享秘密的亲切感:“这要说起来,头一号肯定是你的主治医王大夫!长得好,家世好,医术又高,待人真诚。不瞒你说,咱们这儿好几个小护士都偷偷欣赏他呢,不过大家都觉得王大夫眼光高。”
“白如玉眼含笑意,促狭地眨了眨眼:“李姐,听您这么说……您和您爱人,该不会就是这样在基地里认识的吧?”
李芳脸颊微红,轻轻拍了下白如玉的手背:“就你机灵!还真让你给猜着了。”
白如玉俏皮地抿嘴一笑,“看来我这脑子,还没被摔坏呢。”她巧妙地自夸了一句,既活跃了气氛,又不着痕迹地将话题拉回正轨。
见李芳情绪放松,她便顺着先前的话头,用带着几分纯粹好奇的语气自然地追问:“您刚才说王大夫是咱们基地头一号的,那这排在第二位的……又是哪位了不起的同志呀?”
“这第二个嘛……”李芳想了想,眼神里带上了一丝对强者的纯粹敬佩,“那得数保卫团的肖铁山肖团长了。带兵是一把好手,听说立过不少功呢!论长相也是英俊高大,就是为人太严肃,不太爱说话,气场也强,好多女同志有点怕他,不敢往前凑。所以啊,论受欢迎,就只能排在王大夫后头喽。”
信息就这样被自然地引了出来。
白如玉心里一动,但面上不露分毫,只是顺着话茬,用一种纯粹旁观者的口吻轻声感叹道:“看来咱们基地真是藏龙卧虎。”
她适时地打住,不再深入追问,仿佛只是随耳一听。
临走前,李芳贴心地说:“你要是闷了就看会儿书,中午我再来。对了,政治部的同志下午可能会来和你谈话,你别紧张,就是走个流程。”
白如玉点点头,顺势接话:“我明白的。说起来,我之前那些天一直迷迷糊糊,到现在还不太清楚具体是谁救了我,把我送到这里的,我只记得我脚一滑,跌下山坡……”
李芳一听,立刻来了精神,带着分享重要信息的热情说:“哎呦,你是不知道,那天可真是惊险!就是保卫团的肖铁山肖团长把你从山里救回来的!”
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敬佩:“那天正好下雨,路特别难走,肖团长执行任务回来,在半路发现了你。你当时昏迷不醒,浑身都湿透了,腿上身上都是伤。”
她压低了些声音,神情认真:“你身上有道伤很危险,流血不止。肖团长发现后,给你做了紧急包扎止血。当时情况紧急,也顾不得那么多了……”
说到这里,李芳顿了顿,语气中带着庆幸:“后来大夫说多亏肖团长处理得及时,否则光是失血就……他自己也挂彩了,胳膊被划了道口子,军装上都是泥点和血渍。可他就这样一路从那么陡的山上下来!送你到卫生所的时候,他累得脸色发白,都顾不上自己胳膊还在淌血,就先紧着让王大夫他们抢救你。”
李芳脸上露出感慨的神情:“肖团长这人吧,平时话不多,看起来挺严肃,但关键时刻,真是靠得住!心也细,把你安顿好之后,还特意嘱咐我们好好照顾,说一个女同志孤身一人遇到这种事,太不容易了。”
白如玉静静地听着,李芳朴实而生动的话语,不仅填补了她记忆的空白,更让她意识到自己在无意识中与救命恩人有了怎样密切的接触——在这个年代,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的救命之恩。
那个模糊的军人形象变得具体而深刻:他不仅救了她的命,更在危急关头做出了超越常规的救助举动。
这番话让她更加理解了这个时代背景下“负责”二字的重量。肖团长当时的救助既是救命之举,在这个保守的环境里,却也无形中在他们之间建立起了一种特殊的联系。
这为她接下来要通过政治部正式表达的“感谢”,注入了更深刻的意义。
她没有立刻追问更多细节,只是眼中流露出复杂的动容,轻声说:“原来是这样……我真是……太感谢肖团长,也非常感谢你们每一位。”
李芳摆摆手,还略带歉意地笑了笑:“别客气,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。前阵子大家对你照顾不周,不太热情,还请你多担待。咱们这儿是保密单位,纪律要求严,有些事不得不谨慎些。”
白如玉神色诚恳地点头:“李姐,您千万别这么说。组织的规矩我懂,这都是为了工作需要。我完全理解,也坚决服从组织的一切安排。”白如玉对她的称呼立刻切换成李姐,更显亲近。
她轻轻摩挲着《淬火成钢》封面,语气真诚:“现在组织上已经调查清楚了我的情况,我更要好好配合工作,绝不给组织添麻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