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浩天回到穹顶学府时,迎接他的不是寻常的返校景象,而是一片紧绷的寂静。学府那标志性的透明能量穹顶,此刻被调成了单向遮蔽模式,外界的星光被隔绝,内部的灯光则被压低至维持基本照明的水平。穿梭在空中的校车与飞行器也寥寥无几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前夕的、刻意压制的平静。
他的“蚯蚓”潜航器刚进入泊位,薛智博教授的身影就已经出现在对接通道的尽头。老人背着手,脸色在冷白色的廊灯下显得格外严峻,只有眼中那簇熟悉的、属于科学家的探究火焰,比往日燃烧得更加旺盛,甚至带着一丝忧惧。
“控制中枢,调取我带回的黑匣子全部数据,隔离解析,权限等级:薛教授与我,双人授权。”杜浩天一边脱下航行服,一边对空气下达指令。学府无处不在的温和AI女声立刻回应:“指令确认。数据解析中,检测到高维加密协议,尝试破解……破解失败。协议特征与‘天龙星遮罩’次级衍生算法吻合度89%。”
薛智博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:“他们不仅用了遮罩,还对信息本身进行了加密……这不像单纯的绑架或清除。杜浩天,你在里面到底看到了什么?”
两人快步走向薛智博的私人分析室。路上,杜浩天简要讲述了白色空间、异态城市、奥列格父女以及最后时刻的逃亡。当他说到卡特琳娜留下的火星古文字信息时,薛智博猛地停下了脚步。
“‘当双星在火星天空重合时,通道将开启’……”老教授喃喃重复,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衣角,“火星的双星现象……不是火卫一和火卫二,那是卫星。是‘厄俄斯’与‘赫斯珀里得斯’?”
“那是什么?”杜浩天追问。他们已进入分析室,巨大的弧形屏幕上正流淌着他潜航器记录下的、那些无法被完全解析的扭曲时空数据流。
“一个几乎被现代天文学遗忘的古火星神话,或者说……天文观测记录。”薛智博调出星图,手指在火星轨道附近划动,“在早期火星文明的一些最古老石刻中,提到过天空中出现‘两位短暂的旅者’,它们并非永久的星辰,而是每隔特定的、极其漫长的周期,才会在火星天空特定位置交会。现代天文学从未证实过这两颗星体的存在,主流观点认为那可能是罕见的双彗星凌日,或者某种大气光学现象,被古人神化了。”
“但奥列格博士,还有莎……卡特琳娜,他们显然不认为那是神话。”杜浩天指出。
“是的。如果这信息和火星遗产有关……”薛智博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,“那么‘双星’很可能不是自然星体。它们是信标,是人造的时空灯塔,甚至可能就是启动那个‘门’——你看到的巨大环状结构的密钥。下一次‘双星重合’,根据那些古老石刻的残缺周期推算……”他快速进行了一番心算,脸色微微一变,“如果周期单位解读正确,窗口期可能就在未来的四到六个月之间。”
紧迫感像冰冷的钢针,刺入杜浩天的脊髓。几个月,他只有几个月的时间去破解一个五万年前的文明遗产之谜,同时还要面对虎视眈眈的天龙星执法者。
“我需要见娜达莎。”杜浩天说,“奥列格博士是她父亲,她可能知道些什么,哪怕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细节。”
薛智博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权衡。最终,他点了点头:“她已经在来的路上了。但我必须提醒你,杜浩天,伊万诺维奇家族的情况……很复杂。奥列格的‘叛逃’在联邦高层和学府内部都不是秘密,娜达莎在这里的处境因此变得微妙。你的询问必须格外谨慎。”
话音刚落,分析室的门无声滑开。娜达莎·伊万诺维奇站在门口,她穿着学府标准的银灰色学员服,深棕色的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,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,只有那双过于明亮的淡蓝色眼睛,泄露着一丝心灵感应者常有的、洞悉周遭情绪波澜的敏锐,以及一丝深藏的疲惫。
“教授,浩天。”她走进来,声音平静,“听说你回来了,还带回了……和我父亲有关的消息。”
杜浩天直接调出了卡特琳娜最后影像中,奥列格出现的片段。看到父亲的身影出现在那个诡异的白色空间,娜达莎的瞳孔微微收缩,但她的情绪控制极好,表面几乎波澜不惊。
“我最后一次见到父亲,是四年前。”娜达莎缓缓开口,目光没有离开屏幕,“那时他还没有‘失踪’。他给了我一个……护身符。”她从颈间拉出一条极细的银链,链坠不是常见的十字架或宝石,而是一片薄如蝉翼、泛着冷光的灰色金属片,上面蚀刻着极其细微、肉眼难辨的纹路。“他说,如果有一天我感觉到‘频率的呼唤’,或者看到‘双星之影’,就带着它,去一个坐标点。”
“坐标点?”杜浩天和薛智博异口同声。
娜达莎报出了一组数字。薛智博立刻将其输入星图系统。坐标定位在了太阳系的小行星带,一颗编号不起眼、富含金属的矮行星。
“马耳他-忒伊亚……”薛智博看着这颗小行星的官方命名,低声道,“一个采矿前哨站,三年前因一次‘甲烷冰层意外喷发’事故被废弃。事故报告……存在几处不合理的数据矛盾,当时归咎于远程传感器故障。”老教授看向娜达莎,“你从未去过?”
“没有。父亲说‘时候未到’。”娜达莎握紧了手中的金属片,“但我能感觉到,这上面有残留的……思维印记。非常微弱,非常古老,不属于父亲。每当我尝试深度感应它时,总会‘听’到一些重复的‘声音’,像噪音,又像一种我无法理解的语言在低语。”
“可以让我看看吗?”杜浩天忽然说。在时空褶皱中使用能力后,他对某些“痕迹”的感知似乎变得更加奇特。
娜达莎犹豫了一下,解下项链递过去。杜浩天没有用手去接,而是示意她将金属片放在桌面上。他微微眯起眼,那双曾被视作武器的雷射光眼,此刻只是流转着淡淡的、不易察觉的金色微光。
在他的“视野”中,冰冷的金属片表面开始“融化”,显露出内部层层叠叠的、更加复杂的微观结构。那不是人类技术能蚀刻的图案,更像是某种晶体在特定能量场中自然生长的纹路,蕴含着一种静态的、等待被“唤醒”的数学之美。更深处,他“看”到了极其微弱的时空曲率残留——不是它被制造时留下的,而是它曾接触过某个巨大时空结构时“沾染”上的。
“这是一个接收器,也是一个解码器的一部分。”杜浩天得出结论,眼中金光敛去,“它内部的结构,在响应一种……非常缓慢的时空波动,像是心跳。它指向一个源头,但信号太弱,无法精确定位,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有另一个碎片,或者更强的信号源。”薛智博接口,神情愈发凝重,“奥列格可能把线索分开了。娜达莎持有‘钥匙’,而‘锁孔’在别处。那个废弃的前哨站,很可能就是‘锁孔’之一。”
就在此时,学府的主警报没有响起,但薛智博个人终端和杜浩天、娜达莎的学员通讯器同时震动,发出最高优先级的加密信息闪光。
信息来自学府深空监测网络,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和一组附件:【侦测到非授权时空翘曲活动,坐标:柯伊伯带,原‘褶皱’遗址附近。活动特征:多重微型‘遮罩’开启与闭合,模式符合天龙星文明低烈度侦查/渗透协议。建议:隐蔽,观察,评估威胁。】
附件是几张经过增强处理的模糊图像。在黑暗的宇宙背景中,几个难以形容的、边缘在不断细微闪烁的轮廓,正像深海鱼群一样,徘徊在杜浩天之前潜入又逃出的那片空间区域。它们在测量,在收集残留的时空碎片,就像猎犬在嗅闻逃犯留下的气味。
“他们来得比我想象的还快。”杜浩天感到一阵寒意。天龙星人没有离开,他们加大了搜索力度。
“他们可能已经捕捉到了你逃离时散逸的独特时空波形。”薛智博脸色铁青,“你的‘签名’,杜浩天,对他们来说,现在可能比卡特琳娜更加醒目。你必须立刻离开学府。”
“离开?去哪里?”
“去那个坐标,马耳他-忒伊亚。”薛智博果断道,“如果那里真是奥列格留下的线索点,或许能找到掩盖或改变你身上这种‘签名’的方法,或者找到下一步的方向。学府已经不安全了,天龙星的渗透能力超出我们的防御想象。他们会找到这里,只是时间问题。”
“我一个人去?”
“不。”娜达莎上前一步,语气坚决,“我和你去。那是我父亲留下的线索,我有权知道真相。而且,”她看了一眼杜浩天,“我的能力或许能帮上忙,如果那里有……非物理性的屏障或信息。”
薛智博看着他们两个,深知无法阻止。“我会安排一艘伪装过的快速侦察船,配备最新的隐匿系统。学府会为你们打掩护,制造你们仍在内部的假象。但记住,一旦离开穹顶的保护,你们就完全暴露在星空之下。天龙星的耳目,可能无处不在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来:“还有,杜浩天,你之前在报告中提到的,在时空褶皱中‘听’到的那个词——‘欢迎回家’。我认为那不是幻听,也不是天龙星人的把戏。”
老教授调出了一份高度加密、权限极高的档案,标题是《“守望者”基因谱系追溯计划(零号样本:杜浩天)初步分析摘要》。档案内容大部分被涂黑,仅可见的结论部分写着:“……样本基因组中存在非人类编码片段(占比约0.7%),该片段表现出极端稳定的遗传惰性,且与火星古生物化石中提取的残缺基因序列存在统计显著相关性(p<0.001)。该片段功能未知,但其携带的蛋白质在特定能量场(模拟‘时空褶皱’低烈度辐射环境)下,会引发神经细胞突触的量子相干性增强现象。理论推测,这可能是某种‘进化适应’的遗迹,或为定向基因工程的产物。”
“欢迎回家,”薛智博重复道,目光如炬,“或许,那真的是‘家’在呼唤它的后裔。而你现在要去的,可能就是回家的第一站。”
三小时后,一艘外表毫无特色、内部却搭载了学府最先进科技的小型飞船,悄无声息地滑出穹顶学府的隐蔽发射港,融入小行星带繁忙而混乱的航行背景噪声中。
船内,杜浩天设定好前往马耳他-忒伊亚的航线,转头看向坐在副驾驶位的娜达莎。她正凝望着窗外掠过的、无数冰冷岩石构成的荒芜地带,手中的金属片在控制台微光下泛着幽光。
“你在‘听’到什么吗?”杜浩天问。
娜达莎轻轻摇头,又点了点头:“不是听到。是感觉到……一种方向感。它好像在变得更‘热’,更‘渴望’。我们离目标越近,这种牵引感就越强。”她顿了顿,“浩天,你相信吗?关于‘守望者’,关于火星遗产。”
杜浩天看向前方无尽的深空,眼前仿佛又闪过那片白色的异界城市,和卡特琳娜最后平静而复杂的眼神。
“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,”他诚实地说,“但我知道,有些事情已经开始了。就像推倒了一块多米诺骨牌,我们只能跟着它倒下的方向走下去,直到看见终点,或者……被它碾过。”
飞船尾部推进器亮起幽蓝的光,向着小行星带深处,向着未知的废墟和可能存在的古老答案,加速驶去。
而在他们身后,遥远的柯伊伯带边缘,那些闪烁的、非人的轮廓似乎完成了初步的测绘。其中几个轮廓改变了方向,不再徘徊于旧战场,而是将无形的“感官”投向了太阳系内部,投向了那条繁忙的小行星带,开始了新一轮的、耐心的筛选与搜寻。
狩猎,仍在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