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棂,在病床前铺开一片安静的光斑。
李芳离开后,白如玉轻轻翻开手中那本《淬火成钢》。她的指尖在扉页的“淬火”二字上停留片刻,心中已经有了清晰的轮廓——
肖铁山,未婚,不到三十,任团长职。因性格过于严肃硬朗,不苟言笑,让不少女同志望而却步。
这些信息与记忆里那个雨夜的身影逐渐重合。坚毅的下颌线,沉稳的气息,还有那个将她从泥泞中抱起的、不容置疑的怀抱。
她没有再多想。
信息已经拿到。下一步,是下午与政治部李干事的会面。
那是她唯一的机会——正式、合理、不露痕迹地提出请见肖团长。
白如玉没有看书。她望着窗外那方被高墙圈起的天空,手指安静地搭在膝头。
不久,门外传来两下沉稳的叩门声。
“请进。”
她将滑落膝头的薄毯理平,又抬手将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。
门帘掀开,李干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,风纪扣严谨地扣着,手里握着那个熟悉的笔记本。
“白如玉同志,没有打扰你休息吧?”他的声音比上次少了几分审视的锐利,多了几分例行公事的平稳。
“没有,李干事,您请进。”
李干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定,脊背挺直,笔记本摊开在膝头。
“你的情况,组织上已经反复核实。家庭历史清白,个人经历清晰,没有问题。”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她,“关于你今后的去向,组织也有了正式决定。考虑到基地的特殊性和你个人的实际情况,批准你以随军家属的身份留在基地生活。”
白如玉轻轻点头,神色平静。
她早已料到这个结果。
“我服从组织的决定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也感谢组织给我一个安身之处。”
李干事微微颔首,对她的态度表示认可。
“具体的安置方式,需要你与一位政治可靠、符合规定的未婚军人组建家庭。这是目前条件下最妥善的安排。”
白如玉安静地听完,随即用一种既不带抗拒、也不显急切的平稳语气询问道:
“李干事,我明白了。那么,关于结婚对象,是组织上直接指定安排,还是……?”
她的话问得恰到好处——既表明了服从组织安排的基本态度,也委婉地表达了对自身命运的合理关切。
在这个世界,由组织出面介绍婚姻的情况并不罕见,尤其是在此类保密单位。但政策也强调“自愿”与“了解”。
李干事习惯性地用指尖点了点笔记本的封皮,斟酌着措辞:
“关于这一点,组织会进行必要的协调和考量,确保对方政治可靠、具备承担家庭责任的能力。原则上,我们鼓励同志之间在符合规定的前提下自由接触、相互了解。”
他抬眼看向白如玉,语气依旧平稳:
“本来基地每年都会组织联谊活动,为单身同志创造接触了解的机会。不过……”他略作停顿,“今年的联谊会刚刚结束不久。你的情况比较特殊,政审通过后,已有几位符合条件的同志,通过正当渠道向组织表达了希望能与你见面、相互了解的意愿。”
这个消息让白如玉有些意外,但细想又在情理之中。
在这个女性资源相对稀缺的封闭环境里,一个背景清白、长相端正、又急需安顿的年轻女性,会引起关注是必然的。
李干事观察着她的反应,继续说道:
“组织上会综合考虑各方面情况,也会尊重你个人的意愿。如果你对哪位同志有初步印象,认为合适且对方是未婚同志,也可以向组织反映你的想法,组织会酌情考虑。或者,你愿意与表达了意向的同志先见见面,也可以提出来。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更加严谨:
“当然,这一切都必须在符合规定、组织协调的前提下进行。”
白如玉知道,这就是她等待的时机。
她微微吸了一口气,目光真诚地看向李干事,语气郑重而恳切:
“李干事,非常感谢组织为我考虑得这么周到,也谢谢那些同志的好意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声音放得更缓:
“在考虑个人问题之前,有一件事我一直记挂在心,觉得必须首先完成。”
她抬起头,目光坦然,语气郑重:
“我听说,是肖铁山团长不顾个人安危救了我,还因此受了伤。这份救命之恩,我一直铭记在心。于情于理,我都应当当面、郑重地向肖团长表达我最诚挚的谢意。否则我心难安,也觉得辜负了他舍己为人的精神。”
她将请求牢牢限定在“感谢”的范畴——理由充分,态度端正,不越界,也不刻意。
“不知组织能否帮我转达这个请求,安排一个当面道谢的机会?”
李干事听完,在笔记本上记录了几笔,随即点头:
“知恩图报,是应该的。你这个请求,组织上会考虑的。具体安排,要等通知。”
“我明白,一切听从组织安排。”白如玉微微颔首。
她知道,第一步已经稳妥地迈出去了。
李干事合上笔记本,却没有立刻起身。他双手交叠,目光落在白如玉身上,带着一种例行公事之外的、更深一层的考量。
“白如玉同志,你能这样理解和配合组织,很好。”他肯定道,随即话锋微转,“在你正式安顿下来之前,除了安排你向肖团长当面致谢这个请求外,生活上或者其他方面,你是否还有别的困难或者要求?可以一并向组织提出来。只要是合理的,在政策允许范围内,组织会尽量帮你解决。”
这是一个意料之外的机会。
白如玉迅速权衡——提出过于个人化的要求显然不合时宜,但完全无所求,也显得不够真实,甚至过于被动。
她微微垂下眼帘,似乎在认真思考。
片刻后,她抬起眼,目光清澈而坦诚:
“李干事,非常感谢组织的关心。我目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腿伤能快点好起来,不给组织和同志们添太多麻烦。”
她先表明积极态度,然后才以商量的语气缓缓道:
“如果可能的话……在养伤期间,我希望能有机会多看些书,或者参加一些力所能及的学习。我才高中毕业,很多知识都还没学透,不想就这么荒废了时间。不知道基地里,有没有图书室或者学习班之类的?”
这个要求提得恰到好处。
它符合她“高中毕业生”的身份,展现了她要求进步、不甘落后的积极姿态,完全契合那个时代“又红又专”的价值导向。同时,这也是一个不涉及物资、不给人添麻烦的纯粹精神层面的需求——懂事,且有追求。
李干事听完,严肃的脸上竟浮现一丝极淡的赞许。
“要求进步是好事。”他点头,“基地有图书室,虽然藏书不算多,但一些基本的书籍、报刊还是有的。鉴于你行动不方便,可以请护士代你按规定申请借阅。关于学习班,政治部偶尔会组织文化课和形势教育,到时候可以通知你参加。”
“这样就太好了!谢谢李干事!”白如玉脸上适时地露出真诚的、带着些许感激的喜悦。
这个回应,不仅为她争取到了未来一段时间的“精神食粮”和活动空间,更在组织面前进一步巩固了她“积极向上、服从安排”的正面形象。
“嗯,那你先好好休息。有消息会通知你。”
李干事站起身,合上笔记本,迈着惯常的沉稳步伐离开了病房。
门帘在他身后轻轻晃荡,渐渐静止。
白如玉看着晃动的门帘,轻轻吁了口气。
这次谈话,比她预想的收获更多。她不仅稳妥地提出了见肖团长的请求,为自己争取到了主动权,还意外地争取到了看书、学习的机会——那是她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谷里,唯一能抓住的精神寄托,更在组织负责人心中留下了一个“懂事、上进、知分寸”等不错的印象。
这比任何刻意的表现都更重要。
她重新翻开膝头那本《淬火成钢》,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。
窗外的阳光依旧安静地铺着,将她的侧影勾勒成一道柔和的弧线。
现在她在等。
等那个组织安排的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