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公子,”厉萧萧笑了,温润如玉,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,“方才在谷口,李清风拼了性命也要护你进来,他当年承诺了你娘什么?”
他向前一步。
“李公子,你娘又是何人?”
李慕白心头一凛,却神色不变。
“家母早逝,不过寻常妇人。”
“寻常妇人?”厉萧萧笑容依旧,眼神已如刀,“能让李清风那样的元神修士欠下性命的,会是寻常妇人?”
他转向萧镇岳:“萧长老,李公子不是早就死了吗?怎么还好好的?”
萧镇岳铁青着脸答不上话。
南宫婉道:“厉萧萧,你到底想怎样?”
厉萧萧看向她,目光柔和了几分:“不想怎样,就是想见识一下李公子的心意道。”
话音未落,他抬手一挥——
数道黑影从身后掠出,直扑李慕白!
那是荡魔司死士,身法快如鬼魅。李慕白身上有伤,根本来不及反应。
但他身后,有人动了。
欧阳情。
这个神兵阁大管家方才一直沉默,此刻却忽然出手,挡下扑向李慕白的黑影。
“欧阳先生,这是我荡魔司的事。”
厉萧萧身形一闪,扑向欧阳情。
两人瞬间斗在一处,掌风剑气所过之处岩石崩裂。众人纷纷后退。
厉千仇也趁乱扑向萧镇岳。
萧镇岳一面迎战,一面怒道:“厉千仇,你儿子的死,跟我没没有关系!”
对方充耳不闻,双目赤红。
那赤红里是刻骨的恨意,更是被剑意侵蚀的疯狂。
他已分不清自己是在报仇,还是在赴死。
洞窟中本已狂躁的剑意,被激战彻底引爆——
无数剑芒从岩壁、从深渊、从每一道剑痕中激射而出,疯狂地扑向每一个人!
惨叫声此起彼伏。
一名修士转身要逃,被三道剑芒追上,从后背贯穿前胸,钉在岩壁上。
另一人拼命抵挡,却被侧面掠来的剑芒削去半个脑袋。
更多的人在逃窜、嘶吼、绝望反击。
洞窟顷刻成了修罗场。
李慕白护着南宫婉退向洞窟边缘。可剑意太过密集,他身负重伤,灵力所剩无几,只能以身为盾挡在她身前。
“李慕白!”南宫婉眼眶泛红,“你让开!我自己能挡!”
李慕白不理她。
又一波剑意扑来,他挥剑斩断数道,仍有漏网之鱼划过肩头、腰侧、手臂。鲜血染红黑衣。
但他一步不退。
厉千仇与萧镇岳的激战仍在继续。厉潇潇与欧阳情斗在一处,更是险象环生。
那些剑意同样在追杀他们。厉千仇浑身浴血,状若厉鬼,却不退反进,招招搏命。
就在此时,洞窟深处那道银色瀑布忽然倒流!
千万水珠逆天而上,每一滴都凝成剑形。深渊中翻涌的红雾骤然收缩,然后——
骤然扩散,如潮水般席卷整个洞窟!所过之处,本就疯狂的剑意变得更加狂暴嗜血!
它们不再只是追逐,而是开始有组织地围杀。
十数道剑意围住一名修士同时刺入,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刺成筛子。
所有人——厉千仇、萧镇岳、厉潇潇、幸存者、欧阳情——全被剑意狂潮冲击得倒飞出去,狠狠撞在岩壁上!
鲜血狂喷之声不绝于耳。
李慕白死死护住南宫婉,后背撞上岩石,眼前发黑,一口鲜血喷在她肩头。
“李慕白!李慕白!”南宫婉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你醒醒……”
李慕白勉强睁开眼。
洞窟中一片狼藉。
幸存者十不存一,横七竖八倒了一地。残肢断臂,血肉模糊,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。
那些疯狂的剑意仍在追杀每一个还在动的人。
萧镇岳瘫坐乱石间,身上纵横交错十几道伤口,剑意还在他周围盘旋;不远处厉千仇趴在地上,背上插着数道剑芒,不知死活,剑意仍一下一下刺入他的身体——他已分不清是在报仇,还是在赴死。
厉潇潇扶着岩壁勉强站着,右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流如注。三名荡魔司死士护在他身前,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着剑意,一个接一个倒下。
欧阳情单膝跪地,以剑支撑,剑意屏障摇摇欲坠。
而那些剑意仍在疯狂肆虐,洞窟中每一个活着的人,都成了追杀的目标。
一场没有尽头的杀戮。
直到所有人死光。
李慕白挣扎着站起身。
南宫婉死死拽住他:“你要做什么?”
李慕白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那些狂乱的剑意,看着那些被追杀得无处可逃的人,然后推开南宫婉的手。
一步一步,向前走去。
“李慕白!”南宫婉追上来,又被他推开。
“别过来。”他的声音嘶哑而平静,“站在原地,别动。”
南宫婉愣住。
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李慕白。
那种平静,近乎虔诚的决绝。
李慕白一步步走向洞窟中央。
那些剑意感应到他的靠近,愈发狂暴,数十道剑意同时放弃追杀别人,转而向他扑来!
他没有躲。
任由那些剑意刺入身体。
一剑、两剑、三剑……十剑、二十剑……
鲜血从每一个伤口涌出,每一步都留下血色的脚印。
但他的脚步没有停。
他感受着那些剑意。
每一道都是一个剑修一生的执念。不甘,愤怒,悔恨,遗憾,绝望,不甘,不甘,不甘……
他们不想死。
他们不想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地底深处。
他们想被人看见,想被人记住,想有人知道——
李慕白停下脚步。
他已走到洞窟正中央,走到无数剑意的交汇点。
他闭上眼。
将自己的心意缓缓释放出去。
不是征服,不是安抚,不是压制。
而是——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我看见你们的剑。看见你们的意。看见你们走过的路,承受的苦,到死都不肯放下的执念。”
那些疯狂杀戮的剑意,微微一滞。
“我也有我的道。我的道,是守护。这条路很难,我也可能和你们一样,死在半路上,无人知晓。”
更多的剑意停了下来,悬在半空,仿佛在听。
“但如果你们愿意……我可以带你们一起走。用我的路,替你们继续走下去。”
沉默。
漫长的沉默。
然后——
嗡——
一声低鸣从深渊最深处传来。
那低鸣里,有悲怆,有释然,有千年孤独终于被触碰的颤抖。
无数剑意从岩壁、从深渊、从每一道剑痕中升起,缓缓向李慕白聚拢。
它们不再狂暴,不再杀人。
而是如倦鸟归巢,如游子还乡,围绕在他身周,盘旋低语。
然后——
一道接一道,没入他的身体。
每没入一道,李慕白的脸色就苍白一分,气息就紊乱一分。那些剑意承载的记忆与执念涌入他的心神,几乎要将识海撑爆。
但他咬牙承受。
以身为桥,以心为渡。
让那些困于此地无数年的亡魂,得以片刻安宁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最后一道剑意没入李慕白体内。
洞窟中的杀戮,终于——
暂时停歇了。
银瀑恢复如初,水声潺潺。深渊中的红雾淡了许多,露出其下幽深的潭水。
李慕白站在洞窟中央,浑身浴血。
他缓缓转身,看向那些幸存者,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:
“这里……没有机缘。”
然后眼前一黑,直直向后倒去。
南宫婉冲上去一把接住他。
“李慕白!李慕白!”
没有回应。
他的身体冰凉,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。
洞窟中死一般的寂静。
厉潇潇盯着南宫婉,神情复杂。
他知道,此时出手,要杀李慕白,易如反掌。
但是,恐怕从此以后,南宫婉会恨他一辈子。就在他犹豫着自己要不要出手之际,萧镇岳挣扎着站起身,眼中凶光毕露,抬脚便要向李慕白走去——
眼看李慕白就要遭毒手。
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深渊中传来:
“够了。”
那声音不大,却像从数千年前传来,穿透了无数岁月。
众人心头一凛。
一道身影自深渊中缓缓升起,悬停在半空,俯瞰着洞窟中所有人。
“尔等今日能活,全仗这孩子以命相渡。”
萧镇岳不敢再往前。
凌寂目光扫过众人:“你们可知这剑魂谷为何有如此多的剑意残念?”
没有人回答。
“因为这里本就是剑修的埋骨之地。”凌寂缓缓道,“数千年来,无数人来此寻机缘,却不知机缘就是陷阱。他们死在这里,剑意困于此地,怨念日积月累,终成今日之祸。”
他看向每一个幸存者:
众人面面相觑,有人面露惭色,有人将信将疑,也有人如萧镇岳一般目光闪烁,仍不死心。
萧镇岳咬牙道:“凌前辈,此子乃朝廷要犯,我等奉命捉拿。前辈若要保他,便是与朝廷为敌!”
凌寂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平静如水,却让萧镇岳心底一寒。
“朝廷?”凌寂轻轻重复这两个字,嘴角扯出一个苍凉的笑,“老夫守护剑魂谷三百年,见过多少朝廷来人,又见过多少王朝兴替。你口中的朝廷,在老夫眼中不过过眼云烟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变得威严:“况且这孩子只是暂且安抚了那些剑意——它们并未消散,只是暂时安歇。若尔等在此继续杀戮,惊醒了那些沉眠的亡魂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只是挥了挥手。
“现在,你们可以走了。”
厉潇潇深深看了凌寂一眼,又看向南宫婉怀里的李慕白。
片刻后,他忽然拱手道。
“凌前辈,今日之事,是晚辈冒昧了。”
说罢转身,朝洞窟外走去。
“带上三叔。”他头也不回地吩咐。
两名荡魔司的人上前,扶起奄奄一息的厉千仇。他居然还活着,被剑意刺了不知多少剑,却仍有微弱呼吸。
一行人消失在黑暗的通道中。
洞窟中只剩下凌寂、欧阳情、南宫婉,以及昏死的李慕白。
欧阳情缓缓走近,朝凌寂抱拳:“凌老。”
凌寂点点头,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:“你伤得不轻。”
“死不了。”欧阳情苦笑,看向李慕白,“他……”
“他只是暂且承载了那些剑意。”凌寂蹲下身,探了探李慕白的脉搏,神情凝重,“以身为桥让它们暂且安歇。但这终究只是权宜之计。那些剑意并未消散,只是换了个地方寄存。若他日他心神失守,或是遭遇大劫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南宫婉急道:“前辈,那会怎样?”
凌寂看了她一眼,缓缓道:“那些剑意会再次醒来。到那时,它们会比今日更加狂暴,更加难以安抚。而他……会成为第一个被吞噬的人。”
南宫婉脸色煞白。
欧阳情沉默片刻,问道:“凌老,可有化解之法?”
凌寂望着昏死的李慕白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:“有。但需他自己去寻。这孩子修的是心意道,那些亡魂等的就是一个‘看见他们’的人。这剑魂谷的根源不在此处,而在更深处。”
......
......
谷口外,萧镇岳望着厉潇潇,目光闪烁。
“公子,难道真的就要这样罢手?”
厉潇潇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萧长老有什么好的办法?眼下的情形,拿什么跟姓凌的斗?”
“公子为何不寻求增援?”
厉潇潇不接这话,只问道:“要制服李慕白,难道只有拼杀一途?”
萧镇岳一怔,没有说话。
厉潇潇道:“萧长老手中,不是还有他的软肋吗?”
萧镇岳目光微凝:“公子此言,萧某不懂。”
厉潇潇笑了,那笑容在夜色中看不真切,声音却清清楚楚落进萧镇岳耳中:
“不懂?萧长老是真不懂,还是装糊涂?”
萧镇岳沉默。
他忽然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个年轻人。
原以为厉潇潇不过是仗着家世耀武扬威的纨绔子弟,可此刻对方那双眼睛,分明透着与年纪不符的深沉。
厉潇潇继续道,声音不疾不徐:“萧长老当年谎报李横舟之子已死,这欺君之罪,要是让神皇知道了——”
“公子。”萧镇岳打断他,声音已有些发紧。
厉潇潇像是没听见,自顾自道:“娄雨呢?”
萧镇岳道:“在白石村。”
厉潇潇笑了:“萧长老这不就懂了?”
萧镇岳沉默片刻,终于开口:“公子有何吩咐?”
他原本想激厉潇潇去拼,自己坐收渔利。
却没想到,对方轻飘飘几句话,就把他拿捏住了。
把柄在人家手里,他不能不低头。
厉潇潇望着夜色中的山谷,缓缓道:“把白石村那帮蝼蚁,抓到这里来。我倒要看看——”
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:
“他李慕白,还能不能继续当他的圣人。”
......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