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李干事的会面结束后,白如玉独自望着窗外连绵的群山,一种久违的轻盈感在心头弥漫。这是她醒来后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——命运的缰绳并未完全脱手,她正用自己的谋划,一点一点将其拢回掌心。
晚饭后,护士李芳帮她坐上轮椅,推着她来到卫生所外的活动区域。
地面是夯实的泥土,角落里有几畦蔬菜,绿意葱茏。夕阳将天边染成橘红,给远处山峦勾勒出深黛色的剪影。高墙与铁丝网依旧矗立,可这片被圈起的天空,因这份有限的“自由”而不再那么逼仄。
李芳走后,白如玉慢慢转动轮椅,轮子碾过泥地,发出细微的“嘎吱”声。
一位军人走过来,整了整衣领,语气故作沉稳:“白同志,出来散步啊?我是副团长,刘猛。要不要我帮你推轮椅?”
“谢谢,不用麻烦了。”她微笑着拒绝。
刘猛还想说些什么,却找不着话题,讪讪地告别了。
白如玉将轮椅挪到西侧的长椅旁。刚停稳,便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
不远处,几个穿病号服的人坐在另一张长椅上。其中两位年纪稍长,戴着厚厚的眼镜,眉宇间是长期伏案工作留下的疲惫。他们没有交谈,只是静静坐着,目光放空望向远方。另外三位明显是战士,即便病中也保持着习惯性的挺拔身姿。他们见白如玉看过来,友善地点头致意。
白如玉微微颔首回礼,安静地坐在轮椅上。她能感觉到,这个小院因她的到来,氛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那两位科研人员只淡淡瞥了她一眼,便又沉回自己的思绪里。而那几位战士则不自觉地调整了坐姿,交谈声压得更低。
没过多久,又一道高大的身影径直走来,笑得爽朗:“白同志你好!俺是副团长,赵刚。平时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,照顾人也不含糊。俺那屋有刚摘的山杏,甜着呢,改天给你送点去?”
白如玉礼貌微笑:“谢谢你,赵副团长,不用麻烦了。”
紧接着,那位曾与李干事一同来病房的年轻干事也“恰好”散步到了院子里。他穿着整齐的军装,语气正式:“白如玉同志,出来活动了?恢复得还好吗?”
“谢谢关心,好多了。”
年轻干事点点头,随意聊了几句天气和恢复情况,目光却不時谨慎地扫过院中其他人,确认没有不该发生的接触。几句寒暄后,他便拉着赵刚离开了。
白如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。她明白,在这个纪律森严的地方,即便是休憩场所,无形的界限与警觉也始终存在。她的出现,引来了有意者的关心,也引来了组织的关注。她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,涟漪正在扩散。
她不知道的是,此刻卫生所二楼一间办公室的窗前,王珺正静静伫立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他推了推眼镜,嘴角勾起一抹淡笑。是副团长赵刚和刘猛虽然都是团里响当当的人物,但赵刚粗鲁,刘猛心眼小。
在他眼里,这两人根本不懂白如玉需要的是什么。
只有他,能读懂她眼底的深沉,能匹配她的聪慧与韧性。
这场角逐,毫无悬念。
他有着绝对的自信。自己才是白如玉最好的选择。
其他人,皆不足为惧。
而他也相信白如玉的眼光。
夕阳的余晖在他洁净的白大褂上镀了一层浅金。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俯瞰着小院,如同一幅早已熟悉的风景。
白如玉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单薄,却透着一股沉静的力量——那是一个正在学习适应、并试图融入这个特殊世界的人所独有的韧性。
夕阳渐渐沉入远山背后。白如玉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混合着皂角的清香、泥土的湿润,以及山野间特有的草木气息。这个简陋的小院,这些质朴的长椅,此刻却让她感到一种难得的安宁。
她静静地在长椅旁停留了很久,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。
“看来今天精神不错。”
白如玉回头,见王珺不知何时已来到身后。他脱去了白大褂,只穿着熨帖的军装常服,更显身姿挺拔。夕阳的余晖柔和了他镜片上的反光,让他少了几分疏离,多了几分温润。
“王大夫。”白如玉微微颔首,“只是屋里待久了,出来透透气。”
王珺很自然地走到她身后,双手轻轻搭上轮椅推手,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体贴。“暮色渐凉,你伤口未愈,不宜久待。我推你回去。”他的声音很近,透着令人安心的沉稳。
白如玉没有拒绝:“麻烦您了。”
轮椅缓缓向前滚动,两人一时无话,只有轮子碾过地面的细微声响。
“刚才……院子里挺热闹。”王珺状似随意地开口。
白如玉语气平静:“嗯,李干事来关心了一下恢复情况。”
王珺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快到病房门口时,他脚步微顿,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许,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认真:
“如玉同志,这个环境相对封闭,大家……心思都比较直白。如果有什么人、什么事让你觉得困扰,不必勉强应付。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安心养伤。”
这番话,听起来是大夫对病人的关怀,但其中那层将她纳入自己庇护之下的意味,白如玉听得明白。
她抬起头,目光清亮地看向王珺,声音依旧温和,却带着一种不易折弯的韧性:“谢谢王大夫提醒。我会处理好的,也不会让这些事影响养伤。”
她的回答,既表达了感谢,也委婉地维持了自身的独立。
王珺低头,只能看见她线条优美的侧脸和浓密的睫毛。那沉静的姿态,让他心中那份欣赏与怜惜交织的情感再次浮动。他喜欢她的聪明,喜欢她此刻不卑不亢的态度——这远比单纯的柔顺更吸引他。
“那就好。”王珺最终说道,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和。
他推着她平稳地驶入病房走廊的阴影里,“有任何需要,随时让护士叫我。”
王珺将白如玉稳妥地送回病床边,又叮嘱了几句夜间注意事项,这才转身离开。
走出病房时,他脸上的温和神色稍稍敛去。
他清晰地意识到,这不是个轻易被掌控的姑娘。
他喜欢的,或许正是这份不会轻易被掌控的韧性。
他不着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