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几天过去,通过政治部向肖团长表达的致谢请求依旧没有回音,但她心里并不着急,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。
这些天,晚饭后摇着轮椅到小院透气成了惯例,而王珺也总会“恰好”在这个时间出现。他不再穿着象征职业的白大褂,常是一身整洁的军便服,更显身姿挺拔,儒雅随和。
小院西侧那几株白杨在夕阳里投下细长的影子,斑驳地落在长椅周围。晾衣绳上的床单被风吹得微微鼓起,又缓缓落下,像一面面无声的帆。
王珺缓步走来,看向她手里的那本《淬火成钢》,“看得如何了?有何感受?”他自然地挑起话题。
“快看完了。保尔的意志力确实惊人。”白如玉回答,语气平静,“不过,我在想,如果他能活到和平年代,身体变成那样,他的热情和才华该寄托于何处?仅仅‘活着’,对那样一个灵魂来说,或许本身就是一种痛苦。”她提出了一个超越当时主流解读的、略带存在主义色彩的疑问。
王珺显然被这个问题触动了。他在长椅另一端坐下,身体微微前倾,手肘撑在膝上,沉思片刻,才缓缓说道:
“你这个角度很特别。或许,这就是文学的留白,逼迫每个时代、每个读者去思考自身的存在价值。对于我们而言,生在这样一个需要奋斗的年代,某种意义上,也是一种幸运。”他将话题拉回现实,却带着哲思的意味。
“是啊,奋斗赋予生命形状。”白如玉表示赞同。她说话时没有转头,目光落在书页边缘,指尖轻轻抚过那行铅印的标题。
“今天处理了一个病例,让我想起以前在医大时,老师讲过的一个经典案例,关于创伤后应激反应的……”他分享了一个不涉及机密、却足够体现他专业素养和学术背景的医学见解,言语间透着一种知识分子的沉淀。说话时,他不时侧过脸,目光从她的侧脸掠过,又自然移开。
他讲述完毕,很自然地将话题转向她:“说起来,如玉同志,你的镇定远超我的预期。经历过那样的事情,还能如此沉静,很难得。”他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探究,而非仅仅是客套的恭维。
白如玉微微垂下眼帘,声音轻柔:“或许是因为……除了向前看,也没有别的路可选了。”她的回答避重就轻,却带着一种命运沉淀后的淡然。她垂眸时,睫毛在暮色里落下极浅的阴影。
王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“是啊,向前看。”
暮色渐浓,小院里只剩下风吹动晾晒衣物的细微声响,还有远处隐约传来操练归来的口号声。王珺看着白如玉沉静的侧影,很自然地寻找着话题。
“我记得你高中刚毕业。以你的成绩,如果没有后来的变故,原本是想继续读书的吧?有没有特别感兴趣的领域?”
白如玉的心微微一动,意识到这是一个关键问题。
“家父家母都是工程师,受他们影响,我对应用科学有些兴趣。”她将缘由推给已故的父母,合情合理,又自然流露出几分追忆的沉静。
她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比如水利工程,修水库、建水电站,能防洪发电,也能灌溉航运;再比如农业机械化,改良拖拉机、推广插秧机和脱粒机,几万亩地靠人力根本种不过来。还有通讯技术,让偏远林场和边防哨所也能通上电话。”
她的语气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些早已想过的、并不遥远的图景。没有激昂的向往,也没有刻意的失落——只是轻轻带过,仿佛那是另一条人生轨道上的事,如今隔着车窗回望,清晰,却已不再伸手。
王珺沉默片刻,声音放得很轻:“你考虑得很具体。”
“是父母生前常说的。”白如玉答。
“应用科学……国家建设确实急需这方面的人才。”王珺的语气带着认同。
晚风渐凉,几片早黄的杨树叶打着旋儿落在轮椅旁。王珺很自然地走到她身后,双手搭上轮椅推手。“回去吧,你的伤还没完全好,不能着凉。”
推着轮椅走在渐暗的暮色里,王珺的心情有些微妙。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期待这每天的短暂交谈。
她不像有些女同志那样急于表达,她的沉静像一本等待翻阅的书,每一页都可能有新的发现。她偶尔流露的坚韧与聪慧,以及那份潜藏在淡然下的、对知识与未来的隐约渴望,都与他内心深处对理想伴侣的想象不谋而合。
夜色四合,病房的窗口次第亮起灯光。王珺将她送到病房门口,正好值班护士走过来,松开推手时,他垂眼看了看自己方才握过的位置,看着她被护士推进屋内,片刻后才转身离开。
又一个饭后的傍晚。
夕阳将天边烧成一片瑰丽的橘红,又渐渐沉淀为紫灰。晾衣绳上的床单已经收走,只剩几根空荡荡的铁丝在暮风里轻轻晃动。
王珺坐在白如玉常坐的长椅旁,目光专注地看着她:“看你常捧着书,平时喜欢看哪一类?”他问道,语气温和,带着知识分子之间探讨学问的随意。他的手肘支在膝上,身体微微倾向她的方向。
白如玉的目光从远山收回,落在自己膝头那本李芳今天从图书室给她借回来的《统一革命》上,却没有直接回答。她沉吟片刻,才用一种清晰而平和的语调说道:
“倒没有特别的偏好。什么书都可以,有什么书就看什么书。我觉得,人或许不该把自己的注意力过早地固化在某一两个领域里。”
她微微侧头,看向王珺,眼神清亮。暮色在她眼底镀了一层极浅的金色,像是两簇安静燃烧的烛火。
“比如,若只读文学,心思难免过于感性柔软;若只钻营数理,思维又容易变得刻板机械。读得杂一些,见识不同的思想体系,反而能让思维更发散,不至于被单一的框架束缚住。”
她顿了顿,似乎在组织语言,继续阐述她的观点:“这样不会使思维僵化,思考问题也更全面,做事也不会失于偏颇,不够周全。尤其是在……”
她的话在这里恰到好处地停住,没有说出“尤其是在这样复杂的环境里”,但王珺显然理解了她的未尽之言。
这番话让王珺微微一怔。他预想的答案或许是文学、或许是历史,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番关于阅读方法论、甚至带着点哲学思辨的见解。这完全超出了对一个普通高中女毕业生的期待。
他镜片后的目光亮了起来,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奇和激赏。“你这个观点……很特别,也很有见地。”他由衷地赞叹,“‘见识不同的思想体系’,说得很好。这需要很强的独立思考能力,不被潮流裹挟。”
“王大夫过奖了,只是一点粗浅的想法。”白如玉适时地表现出谦逊。她垂下眼帘,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。
“不,这很难得。”王珺肯定道,他此刻的欣赏更加真实而热烈。他急于想与她进行更深入的交流,便顺势提议:“既然你有这样的见解,我那里倒有几本可能你会感兴趣的书。如果你想看,明天我给你带来?”
他说这话时,语调保持着惯常的温和,但握着长椅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。
白如玉感受到了他话语里的热切。她迎上他的目光,唇角弯起一个清浅而真诚的弧度:“那太好了,先谢谢王大夫。我很期待。”
这个笑容和明确的期待,像一颗投入王珺心湖的石子,漾开了层层涟漪。他看着她被暮色柔和了的眉眼,那弯起的唇角、微微发亮的眼神,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推着轮椅送她回病房的脚步都似乎轻快了些。一路上,他开始主动谈起自己大学时阅读各类书籍的趣事。
“那时候图书馆一楼西侧是社科阅览室,我在那儿把一套《西方哲学史》翻了三遍,管理员都认识我了……”他说着,侧过头看她,像是在确认她是否感兴趣。
白如玉静静地听着,偶尔回应一两句。她的视线落在前方走廊渐次亮起的灯光上,唇角那抹笑意还没有完全散去。
王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,脚步比来时慢了半拍。
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,四下里只有哨兵偶尔经过的脚步声。他的脚步踩在碎石路面上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而白如玉的影像,就浮在这片渐浓的夜色里,挥之不去。
他想起方才她说话时的样子——微微垂着眼,睫毛落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,声音不疾不徐,像山间缓流的水。她的皮肤很白,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,而是瓷胎上釉的那种白,在暮光里透出极淡的暖调。她的眉眼生得安静,眼尾却微微上挑,像工笔画里收得极利落的一笔;鼻梁秀挺,唇线是柔和的,不笑时也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。
她整个人都沉静,像一幅被反复斟酌过的画,没有一笔是多余的。
王珺想起方才她侧头看他的那一眼——那双眼睛黑白分明,干净得像山里的月。她只是那样看着他,什么都没有说,他却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重得几乎要压过这满院的寂静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刚才握过轮椅扶手的地方,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什么。不是温度,也不是触感。是比那更细微、更难捕捉的东西——像傍晚时分从她发梢滑落的一缕风,轻轻巧巧地,落进了他掌心里。
有些话,还没有说出口。
有些心思,却已经像这暮色一样,越漫越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