由于整夜未眠，第二天白如玉的精神状态显而易见的萎靡。当王珺按时来病房检查她左腿恢复情况时，他步履沉稳，神采却比往日更显清朗，与她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他一眼就瞧见了她眼下的淡青和眉宇间的倦色。他正在检查她腿部肌肉力度的手指微微一顿，抬起眼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，带着大夫专业的审视，又似乎多了点什么。
“脸色不太好，”他开口，语气是大夫惯常的平稳，但尾音放缓，透出额外的关注，“是腿疼得厉害，夜里没休息好？还是……”他在这里有一个极其短暂的、意味深长的停顿，目光与她轻轻一碰，仿佛不经意般自然地续上，“……有什么心事，扰得人睡不踏实？”
他给出了两个选项，第一个是合情合理的身体原因，第二个则巧妙地指向了精神层面。
白如玉的脸颊不易察觉地微微泛红，下意识地避开了王珺那带着探究与温和笑意的目光。他的问题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，精准地激起了涟漪。她垂下眼睫，盯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，声音比平时低软些：
“是……没睡好。”她承认了失眠的事实，却巧妙地避开了关于“原因”的选择。
他合上病历本，看向她，语气恢复了平常的从容，却意有所指：“思虑过重，最是耗神。你现在处于恢复期，需要的是放松心神，好好休息。”他点到为止。
白如玉无法反驳，只能低声应道：“我知道了，谢谢王大夫。”
“不必客气。”王珺站起身，姿态一如既往的挺拔从容，“按时吃药，下午我再来看看。记住，身体是革命的本钱。”
随即，她像是急于从这个令人心绪不宁的话题中挣脱出来，立刻抬眸，将话题引向更实际的方向，语气也恢复了平时的清晰：“王大夫，我腿上的夹板已经拆了几天，是不是可以尝试下地走走了？”她甚至配合地动了动左脚踝，以示急切。
这个反应，既默认了失眠，又回避了直接回应他的试探，那份小小的慌乱和明显的转移话题，落在王珺眼里，非但没有让他受挫，反而让他唇角那抹了然的笑意加深了些许。
他从善如流地不再追问，顺着她的话题，恢复了专业大夫的口吻，但眼神里的温和未曾褪去：“嗯，恢复情况不错。是可以尝试了，不过第一次下地，必须在有人搀扶的情况下，而且时间不能长，要循序渐进。”
他一边说着，一边自然地伸手准备扶她，动作坦荡却不容拒绝：“来，现在就可以试试，我扶着你。”
这既是对她诉求的回应，也是一个顺理成章拉近距离的绝佳机会。
白如玉无法拒绝，也没有拒绝。她深吸一口气，将自己的右手轻轻搭在了王珺坚实的小臂上，试图借着他的力量，小心翼翼地让久未承重的左腿接触地面。
就在她的脚尖即将触地、身体的重量即将转移、与王珺的距离也因此被拉得极近的这一刹那——
“叩、叩、叩。”
三声沉稳、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意味的敲门声，清晰地打破了病房内略显紧绷又微妙的气氛。
王珺搀扶的动作微微一顿，白如玉也下意识地抬起头，望向门口。
“请进。”王珺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，但扶着她手臂的手并未立刻松开。
房门被推开。
站在门口的，不是护士，也不是政治部的干事。
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，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。他身姿挺拔如松，肩膀宽阔，仅仅是站在那里，就仿佛带着一股山岳般的沉稳气势。他的脸庞轮廓硬朗，肤色是长期野外训练留下的古铜色，眉宇间带着历经风霜的坚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他的目光锐利如鹰，扫过病房，先是落在姿势亲密的两人身上，随即，那目光定格在白如玉脸上。
正是白如玉心心念念，却迟迟未曾露面的——肖铁山，肖团长。
他来了。而且，在这个最出乎意料的时刻，出现了。
这突如其来的场面让白如玉感到一阵强烈的局促不安。她感觉脸颊上的温度瞬间飙升，搭在王珺臂上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，身体因失衡而微微晃了一下。
与她的尴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，王珺却显得异常淡定。他甚至没有立刻松开手，而是先稳稳地扶住因慌乱而摇晃的白如玉，确保她不会摔倒，然后才从容地、不紧不慢地转过身，用自己半个身子不着痕迹地挡在了白如玉与门口之间。
他扶着白如玉，让她安全地坐回床沿，动作轻柔而专业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再正常不过的医患互动。做完这一切，他才完全转过身，面向门口的肖铁山，脸上已然挂起了那抹无可挑剔的、温和而疏离的职业微笑。
“肖团长？”他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，“您怎么有空过来？是哪里不舒服吗？”
他巧妙地将肖铁山的来意引向“求医”，试图主导场面。
肖铁山站在门口，目光沉静地从王珺脸上滑过，然后再次落回低着头、耳根通红的白如玉身上。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只是那深邃的眼眸，似乎比刚才更加幽深了几分。他没有回答王珺的问题。
他竟然也没有丝毫尴尬的感觉，仿佛刚才那略显亲昵的一幕从未映入眼帘。他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惯常的、近乎刻板的严肃，目光先是从白如玉身上移开，沉稳地转向王珺，微微颔首。
“王大夫，你好。我是来找白如玉同志的。”
他低沉地唤了一声，语气平淡，听不出什么情绪，但基本的礼节已然到位。
随即，他的视线重新落回白如玉身上，语气依旧平稳而直接：
“白如玉同志。政治部转达了你想见我的请求。我前段时间在外执行任务，今天刚回来。”
他的解释简洁干脆，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，却完美地解释了他为何迟迟没有出现。
他先对王珺的存在给予了礼节性的承认，然后便直奔主题，将焦点拉回到他此行的核心目的——回应白如玉的请求。这种处理方式，既保持了基本的礼貌，又不拖泥带水，符合他硬朗直接的作风，也巧妙地避免了陷入对刚才那一幕的任何讨论。
这种沉稳到近乎刻板的态度，反而奇异地冲散了一些白如玉的尴尬。因为他表现得如此专注于正事，仿佛她与王珺刚才无论发生了什么，都与他需要处理的“请求”是两回事。
这让她不得不抬起头，强迫自己迎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病房内的空气仿佛骤然被抽紧。
白如玉心头一沉，最棘手的局面还是出现了，打得她猝不及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