肖铁山的目光扫过白如玉苍白却依旧难掩精致媚意的脸，她的眼睛因明亮而澄净，眼尾天然带着一丝上翘的弧度。鼻梁秀挺，唇形饱满，看上去有几分脆弱的易碎感。她身上穿着不合身的、粗糙的灰色病号服，却依旧能看出布料下高挑玲珑的身段轮廓。
这是个极漂亮的姑娘，肖铁山第一眼在山里发现她时就得出了结论。但现在，问题不在于她的美貌。
他了解基地的规定，知道白如玉若想留下，成为符合条件军官的家属是唯一途径。当初在山涧，她伤势危急，肩膀靠近胸口处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流不止，他毫不犹豫地撕开衣物进行了紧急清创包扎。在他所受的教育和秉持的原则里，救了人，尤其是有了那样亲密的接触，就必须负责到底。他认为由自己提出结婚，是对她最好的安置。
出差归来，他还没来得及向政治部提出申请，从政治部李干事那里就得知有几位同志，包括王珺医表达了意愿，再结合王珺医对她显而易见的关切，肖铁山心里确实掠过一丝极淡的、难以言喻的情绪。并非动怒，更像是一种……事情可能不会完全按照他设想既定轨道发展的失落感。
而现在，白如玉的态度，某种程度上驱散了肖铁山心中的那份失落。
白如玉发现肖铁山的脸色有些沉凝，似乎在斟酌更直白的话语。她心下了然，他或许在思考如何将这场关乎“安置”与“责任”的谈话继续下去。
在他再次开口前，她轻声补充，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：“而且，我一直在等待您的到来。”
这句话她说得很轻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，仿佛在混乱的变量中，早早锚定了唯一确定的坐标。
肖铁山显然因她这句话怔了一下，深不见底的黑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波动。他看着她苍白却平静的面容，那份超越年龄的镇定和明确指向他的“等待”，让他原本准备好的、更公式化的话语卡在了喉间。
他略微移开视线，仿佛需要整理一下思绪，随后，用他那特有的、不带太多感情色彩的平稳语调，简要叙述了发现并救助她的过程。他提到了如何在陡峭山涧发现昏迷的她，如何判断她伤势严重危及生命，如何在没有任何女性在场的情况下，不得不亲自为她进行紧急处理。
“……当时情况危急，和生命相比，一切规矩和避嫌都不重要。”他最后总结道，语气斩钉截铁，带着军人特有的决断力。
然后，他重新看向她，眼神恢复了之前的沉静与锐利：“正因如此，我认为我需要对你负责。所以，我向你提出结婚请求，是当前最合适，也最顺理成章的解决方案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语气变得更加清晰，“我刚才从外面回来，已经向政治部表达了愿意与你结婚的意愿。”
他表明了自己的行动，将事情推到了一个近乎没有回旋余地的阶段。但紧接着，他话锋一转，眼神锐利地审视着她，也留出了最后的缝隙：
“当然，如果你本人对此介意，或者，你不需要这种形式的负责，甚至……你已经有了其他更合适的考虑，”他没有点明王珺医或其他可能的人选，但意思已然明了。
“我也不会勉强你。最终，需要你本人同意。”
他说完了，房间内再次陷入寂静。他挺拔地坐在那里，像一座沉默的山，既展现了他作为军人的担当和果决，也出乎意料地保留了对她意愿的最终尊重。
这种矛盾而统一的特质，让白如玉内心微微一动。
她没有立刻回答，心里却大大地松了一口气，终于将话题引到了自己所期望的方向。
肖铁山见她沉默，以为她仍在权衡，或是被这突如其来的“申请”弄得有些无措。他并不催促，只是目光沉静地等待着，那份耐心与他雷厉风行的作风似乎有些矛盾，却更显郑重。
白如玉抬起眼，眸中的光芒清亮而坚定，声音轻柔却清晰，每一个字都敲在肖铁山的心上：
“肖团长，感谢您愿意对我负责，您是一位有责任感，有担当的军人。”她先肯定了对方的尊重，“您提交了申请，是基于责任和道义，我明白，也很感激。”
她话锋在此微妙一转，眼眸中带着一种清醒而恳切的光芒，望定他：“但是，如果您仅仅是基于责任和道义……觉得您的仁义之举给我造成了某些世俗意义上的困扰，譬如旁人会议论、或认为您‘看过了’我的身体就必须有个交代……”
她略微加重了“仅仅”二字，随即语气变得无比郑重。
“我想我不能以此为条件，要求您负责。您救我的时候，是在冰冷的雨夜里，您没有权衡男女之别，没有顾虑世俗眼光，您只是把一条生命从死神那里抢了回来。那是纯粹的、本能的善举，是军人的天职，也是一个好人无法袖手旁观的恻隐之心。您救了我，给了我第二次生命，这份恩情，我铭记在心。但我不会因此认为，您必须把自己的余生也搭进来，‘救命之恩，以身相许’的事情，应该是双方都心甘情愿，而不是单方面的责任捆绑。”
她甚至微微前倾了身体，尽管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，带来一丝隐痛，但她毫不在意，目光灼灼地直视着他。
“当然，对于嫁给您，我个人是极愿意的。”
这一句“极愿意”，她说得坦然，没有丝毫扭捏，却带着千钧重量。这并非小女儿家的羞涩告白，而是一个成熟灵魂在权衡利弊、看清现实后，做出的清醒选择。
“但是，”她的声音依旧轻柔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线。
“如果您已有了婚约，或者……有了喜欢的人，”她清晰地吐出这几个字，观察着他脸上最细微的变化。
“那么，我若接受，这就不是报恩，而是……成了您的负担，甚至是不道德的。”
她将选择权，连同可能存在的、他未曾言明的隐情，一并摆在了桌面上。她在告诉他：我愿意，但我的愿意，必须建立在您的全然自愿和身份清白之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