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如玉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那份几乎要被他指尖力道揉碎的问卷,心知自己的举动在这个年代看来何等惊世骇俗。在他即将被这种“冒犯感”完全笼罩之前,她及时地、清晰地补充了一句,声音依旧柔和,却带着一种力求公平的坦荡:
“当然,”她顿了顿,成功地让肖铁山即将爆发的质疑暂缓,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,“为了公平起见,您也可以要求我回答同样的问题,或者……提出您希望我回答的任何问题。这并非单方面的,而是我们彼此了解的一个……途径。”
她将这个惊世骇俗的“问卷”,重新定义为“彼此了解的途径”,并且主动将自己放在了同样需要被审视的位置上。
这个提议,再次出乎了肖铁山的意料。
他捏着问卷的手指,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几分。他那双锐利的黑眸紧紧盯着她,仿佛在判断她这番话是真心实意。
他看到的是她眼中毫无闪躲的坦然和平静。她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,做出了一个准备认真倾听和回答的姿态。
房间里的紧绷气氛,因她这句“公平起见”和主动将自己纳入被审视范围的姿态,而产生了微妙的变化。那股单方面被“审问”的冒犯感,被一种奇特的、双向的“对等探索”所稀释。
肖铁山沉默了。他看着她,这个女孩一次又一次地打破他的预期。她柔弱的外表下,藏着一种惊人的冷静和主见。
他原本冲到了嘴边的、带着怒气的质问,被堵了回去。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理直气壮地反驳她这个“公平”的提议。
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手中的问卷上,那些关于“平等”、“忠诚”、“沟通”、“独立”的字眼,此刻似乎不再仅仅是荒谬的符号,而是承载着她对这个陌生婚姻的严肃思考和具体诉求。
他依旧觉得这种方式无比别扭,超出他所有的经验和认知。但,她的坦诚、她的公平原则,以及她眼神里那份不容置疑的认真,让他无法简单地将其斥为“胡闹”而置之不理。
过了好半晌,他才终于从那份问卷上抬起眼,目光复杂地看向白如玉,语气低沉,带着一种既无奈又不得不正视的郑重:
“好。”他吐出一个字,算是接受了这个“公平”的前提。
但他随即指了指手中的纸张,眉头依旧微锁:“这些东西……我需要时间看,需要……想一想。”他坦言道,承认这些问题的冲击力和他需要消化思考的过程。这对他而言,已经是极大的让步。
“至于你的问题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在她脸上扫过,似乎在搜寻可以提问的切入点,最终,他选择了最直接的一个,“你为什么觉得……需要用这种方式?”
他还是无法顺畅地说出“问卷”二字。
他问的是动机,是她行为逻辑的根源。
白如玉迎着他的目光,知道这是一个关键的解释时刻。她不能提及穿越,不能提及前世失败的婚姻,她需要找到一个在这个时代背景下也能部分成立的理由。
她微微垂眸,再抬起时,眼中带上了一丝符合“白如玉”身份的、属于这个时代的忧思和一种超乎年龄的清醒:
“肖团长,”白如玉的声音带着一丝回忆的轻颤,她微微垂眸,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,再抬起时,眼中是一种超越年龄的清醒与沉重。
“我见过……缺乏了解的结合,带来的痛苦和无奈,那不仅仅是夫妻双方的不幸,对孩子的伤害更大。原生家庭带给孩子的……”她顿了顿,仿佛在寻找最准确的词语。
最终,她抬起清亮的眸子,直视着肖铁山,一字一句道:“……是看待世界、看待关系的最初模样,甚至是一生都难以摆脱的烙印。”
她微微吸了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解释听起来更符合这个时代的逻辑,尽最大努力说服对方:
“我只是认为,婚姻是两个人要携手走过几十年风雨的大事。如果仅仅因为‘合适’和‘负责’就结合在一起,而对彼此内心深处关于家庭、责任、甚至是对错的看法一无所知,那么未来很容易因为观念不合而产生矛盾,甚至……酿成悲剧。”
她看了一眼他手中紧握的问卷,继续道:
“这些问题,或许看起来有些……直接。但它们关乎我们未来能否互相理解,能否在遇到分歧时找到解决的方法,能否真正地把日子过好,过踏实。我希望,我们的婚姻,能建立在尽可能多的相互了解和共识之上,而不是稀里糊涂地开始,最后……两看相厌。”
说最后四个字时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经历过创伤后的沉重感。
这句话,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石子,在肖铁山惯常平静无波的心湖中,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涟漪。
他明白了。她不是无理取闹,她只是用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方式,在混乱和创伤之后,拼命地想要抓住一点确定性和安全感,想要为她自己、也为他们可能组成的家庭,争取一个更清晰、更可预期的未来。
这个认知,让他再看手中那份问卷时,心情已然不同。
他沉默地将问卷折叠好,动作轻柔了,然后郑重地放入口袋。
他抬起眼,目光深沉地看了白如玉一眼,那眼神复杂难辨,有审视,有困惑,或许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被说服的痕迹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沉声道,这三个字比之前多了几分真正的理解和重量,“你的问题,我会仔细考虑。我的问题……等我想好再问你。”
他没有立刻抛出问题,这表明他同样认真对待这场“双向了解”。
说完,他不再多言,对她微微颔首,转身离开了病房。
白如玉看着关上的房门,轻轻靠回枕头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她知道,最艰难的一关,或许已经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