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白如玉在病房里没有等到王珺例行的查房。
她正靠着床头慢慢活动着手腕,做着大夫嘱咐的康复训练。当护士李芳进来送早饭时,白如玉放下手臂,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:“李护士,今天没见到王大夫?”
李芳把稀饭和馒头放在床头柜上,语气如常:“王大夫请了五天假,说是要处理些私事。你这几天的康复训练要记得按时做,赵大夫下午会来检查你的恢复情况。”
“五天假……”白如玉轻声重复了一句,伸手去端那碗稀饭。
碗沿温热,她却觉得指尖有些发凉。
不需要大夫的时刻,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感受到某个人的缺席。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咀嚼的声音,窗外操练的口号声远远传来,衬得这方空间格外寂静。
白如玉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她靠在床头,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高墙圈住的天空。王珺的骤然缺席,让这间熟悉的病房忽然显得空荡了许多。她明白,这突如其来的假期意味着什么——他需要时间和空间,来消化昨天那场开诚布公的谈话所带来的冲击。
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底弥漫开来,有卸下负担后的轻松,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。她知道,当王珺再次出现在这里时,他们之间的关系将永远不同了。
等她吃完最后一口馒头,白如玉擦了擦手,开始认真地继续做康复训练。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到位,仿佛在通过这些简单的重复,来确认自己做出的选择。
三天后,白如玉正在护士的搀扶下,在病房里小心翼翼地尝试行走,病房门被敲响了。
进来的是政治部的李干事,他脸上带着难得的、堪称温和的笑意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
“白如玉同志,好消息。”他开门见山,扬了扬手中的文件,“你和肖铁山同志的结婚申请,组织上已经正式批复了。”
他走上前,将批复文件递到白如玉面前,语气带着完成一桩大事的轻松:“肖团长的个人问题,一直是咱们基地首长关心的事。这回总算解决了,大家都为他高兴。你看看,这是批复文件。”
白如玉接过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纸,指尖有些发颤。上面红色的印章和清晰的批复意见,正式宣告了她命运的又一次转折。
“组织效率很高,”李干事笑了笑,“主要是肖团长情况特殊,首长特事特办。你们准备一下,选个日子,就可以把手续办了。恭喜你们啊,白如玉同志。”
护士在一旁也笑着道贺。
白如玉握着那份批复,心情复杂难言。一切来得如此之快,快得让她几乎反应不过来。王珺的假期还未结束,她与肖铁山的新生活却已经提上了日程。
“谢谢李干事。”她轻声道谢,声音有些飘忽。
李干事点点头,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,便离开了病房。
白如玉慢慢走回床边坐下,将那份批复文件放在膝头,目光落在窗外。阳光正好,将她手中的文件照得有些发亮。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“肖团长的爱人”这个身份,将正式成为她在这个保密基地里新的坐标。
李干事走后不久,病房外就响起了熟悉的沉稳脚步声。帘子被掀开,肖铁山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军装,连风纪扣都扣得格外端正。
看到白如玉膝上的批复文件,他眼神柔和了些,走到床边时脚步明显放轻了。
“批复下来了。”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声音比往常温和,“你的伤恢复得不错,大夫说主要靠后期坚持复健。我想着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脸上:“我在家属院申请了一个带小院的平房,虽然简陋,但朝阳,院子里还能种点花。你要是愿意,我们选个日子把手续办了,你就搬过去。那里安静,适合养伤,我也好就近照顾你。”
他从军装口袋里取出一个笔记本,翻开时能看到里面工整的字迹:“我看了下,这周三、周五都是好日子。你要是觉得急,就下周。”
白如玉看着他认真规划的模样,心头一暖。她注意到他特意换了干净军装,笔记本上还仔细标注了日期,这份郑重让她之前的忐忑消散了不少。
“周三就很好。”她轻声说,唇边泛起浅浅的笑意,“只是……能不能带我先去看看那个小院?”
肖铁山显然没料到她会提出这个要求,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好,我现在就有时间推你过去。”
肖铁山推着轮椅,动作小心翼翼,车轮碾过碎石小路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他们穿过几排整齐的营房,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家属区。在一排灰墙青瓦的平房前,他停下了脚步。
“就是这里了。”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比往常柔和。
他先是用钥匙打开院门,然后才返身过来扶她。他的动作有些笨拙,一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臂,另一手虚扶在她背后,全身的肌肉都透着谨慎。白如玉借着他的力道,单脚站稳,他也立刻将轮椅推到她身后合适的位置。
“慢点。”他低声提醒,直到她安全地坐回轮椅上,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。
小院不大,有三间房,但正如他所说,阳光充足。院子一角有棵枣树正当花期,细碎的黄绿色小花簇拥在枝头,散发着淡淡的、清甜的香气。房子看起来有些年头,但窗明几净。
他推着她进了东屋。屋内陈设极其简单,却整洁得近乎刻板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皂角和阳光的味道。
“这间是卧室,”他推着她来到主卧门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,“你看看,行不行?”
房间里摆着一张结实的双人木床,铺着干净的军绿色床单,枕巾铺得平平整整。床上放着两床叠得像豆腐块的棉被。靠窗的位置放着两张木椅和一张书桌。书桌上摆了一个小小的玻璃瓶,里面插着几支清新的蓝色野花,为这间朴素的房间增添了一抹亮色。
白如玉的目光掠过每一处细节。那双人床,那两把椅子,还有那束野花,都清晰地指向一个事实——他在认真地准备着两个人的生活。她能看到他努力经营的痕迹。
“很好,”她转过头,对他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,“比我想象的还要好。很……温馨。”
听到“温馨”这个词,肖铁山紧绷的神情松弛了些,眼底闪过一丝安心的光芒。
他走到窗边,指了指外面:“窗户我都检查过了,很严实。枣树现在开花,等到了秋天,你的腿也完全好了,正好可以摘枣子。”
他又走到衣柜前,拉开柜门,里面空空荡荡,只有一侧整齐地挂着他寥寥几件便装和两套军装及几件白色衬衫,另一侧则完全空着:“这边……留给你。”他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安置即将到来的、属于她的物品,显得有些无措。
白如玉看着他为自己介绍这个“家”,看着他特意准备的双人床和为她预留的衣柜空间,那笨拙却又无比认真的姿态,让她心中最后一点不安也消散了。她轻轻抚过光滑的桌面,指尖感受到阳光留下的余温。
“这里很好,就是它了。”她对肖铁山轻声说。
而此刻,她并不知道,在基地另一头的宿舍里,王珺正对着一盏孤灯,将那份关于她的病历反复翻看了无数遍,每一行记录都像是刻在心上的刀痕。
命运的车轮,已经开始朝着各自的方向,滚滚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