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轻轻抬起头,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实在的困扰:
“这里很好,只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看向空着的半边柜子,“我还需要一些自己的用品。衣服、拖鞋,这些最基础的东西。”
肖铁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病号服上,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——白如玉从被救起到现在,确实连一件属于自己的换洗衣物都没有。他的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懊恼,眉头紧紧皱起,显然在责怪自己的疏忽。
“是我考虑不周。”他的语气诚恳得近乎自责,“你现在能出门吗?我推你去服务社,现在就去买。”
他立即应下,随即从军装上衣口袋里取出那个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钢笔,“你说需要什么,我先记下来。免得到时候漏掉。”
他认真地翻开新的一页,等着她开口。这个举动让白如玉心里一暖。她慢慢数着:“换洗的衣服,至少两套。一双软底的拖鞋,洗脸的毛巾,还有……”
她每说一样,肖铁山就工工整整地记下一行。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,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。
“都记下了,我们这就过去。”他合上笔记本,抬头看她,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。
白如玉还未来得及说什么,他已经推着轮椅调转了方向。动作依然谨慎,却比来时多了几分急切。
服务社离家属区不远,是一排平房中的两间。肖铁山推着她进去时,正在整理货架的女售货员明显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热情的笑容:“肖团长!您这是……”
她的目光在白如玉身上的病号服和轮椅上一转,了然地点头:“需要点什么?”
肖铁山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,照着念:“女同志穿的便服,要宽松柔软的。拖鞋,毛巾,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突然低了几分,“内衣,袜子。”
说到最后两个词时,他的耳根微微发红,但语气依然认真。
货架上的商品并不多。选外衣时,白如玉指着一件浅蓝色碎花衬衫和一条黑色长裤,肖铁山接过后仔细摸了摸布料厚度,才让服务员再拿一套递给他。
选内衣时,他明显拘谨起来,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。白如玉选了两个棉质小背心和四条针织内裤:“这个料子软和,穿着舒服。”
肖铁山站在稍远的地方,目光落在别处,但耳朵却仔细听着售货员的介绍。
选袜子时,他恢复了镇定,仔细挑了六双棉袜:“多备几双,换着穿。”
买毛巾时,他特意选了最大最厚实的一条:“擦头发好用。”
每选一样,他都仔细记下价格,从军装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布票和钱,数得一丝不苟。最后结账时,售货员笑着打趣:“肖团长真细心,什么都想到了。”
肖铁山没有接话,只是默默把装好的物品整理好,将装着贴身衣物的袋子仔细放在最下面,上面盖上外衣和毛巾。
回程的路上,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白如玉抱着装满衣物的网兜,听见身后传来他低沉的声音:
“还缺什么,随时说。”
“肖铁山,停一停。”白如玉轻轻拍了拍轮椅扶手,语气带着几分急切,“还忘了好多东西。”
肖铁山立即停下脚步,转身看向她,眼神专注。
“还要两个盆,”她掰着手指细数,“洗脸要浅色,洗脚要深色;还有饭盒、搪瓷缸、水杯、牙膏、牙刷、镜子、针线包……”说到这里,她顿了顿,声音轻了些,“嗯,还要一块棉布,我想做个睡裙。”
她抬头看了看天色,又想到更重要的事:“还有,我们需要自己做饭吗?如果需要,那还需要一个锅,不对,最好两个,一个做饭,一个做菜。还需要水桶、米、面、油……”
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,带着些许无奈:“太多东西了,我们好像一次拿不完。”
肖铁山看着白如玉在那里认真盘算的模样,眼神柔和了几分。
“锅具和米面先不急。”他温声打断她的盘算,“基地里一日三餐都能去食堂打,家属都免费。大家基本不做饭,要是实在想自己开火,米面到后勤去领不限量,肉倒是有限额,具体多少我回头问问,但好像基本上是按照食堂每日配额给的,基地养猪场很大,养的猪很多,应该够用,不够也没关系,超额部分用钱买。”
他继续推着轮椅回转,耐心解释着基地的特殊供给制度:“这山里用买的东西不多。米粮、菜是后勤兵自己种的,猪和鸡也是战士们轮班养的。发电靠山涧修的水坝,砖房是自己烧砖盖的。连衣服鞋袜、肥皂、牙膏、酱油、醋,家属院里的小作坊都能生产,家属都可以免费领,只是衣服都是深色的和军装,需要特殊花色和布料就需要到服务社花钱买。”
轮椅重新停在服务社门口,他弯腰补充道:“只有外面运来的东西才要票证。像这些盆和花布衣服,算是特供品。”
售货员见他们去而复返,笑着迎上来。肖铁山记忆力很好,报出的物品竟一样不差:
“再来两个搪瓷盆,一白一军绿;铝制饭盒一个;带盖搪瓷缸一个;玻璃水杯一个;牙刷一把;圆镜一面;针线包一个。”
“玻璃水杯要两个,牙刷两把,颜色不一样的。”白如玉在旁更正。
“还要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放轻了些,“花棉布一丈二,要软和的。”
售货员一边取货一边打趣:“肖团长这是要安家了啊!”
白如玉见肖铁山没有回答的意思,赶紧自我介绍:“你好,我叫白如玉,组织已经批准我和肖团长结婚,时间定在后天,这周三,如果有时间,欢迎你来参加我们的婚礼。”
“白如玉同志,你好,我叫张丽丽,恭喜你们,我有时间一定去。”售货员热情回应。
肖铁山接过两个搪瓷盆,先是轻轻敲击盆底听声音,又就着光线仔细检查每一处瓷面,确认没有磕碰掉瓷,这才放心地点点头。他还特别摸了摸棉布的质地,确认足够柔软,这才放心。
他把玻璃杯和镜子用棉布裹好放在原来买的衣物上,递给白如玉:“你抱着这个,里面有镜子和玻璃杯。”
然后将其他杂物放在两个叠在一起的盆里,装到网兜里,挂在轮椅一侧。
结账时,他依然一丝不苟地数着钱票。
“今天先买这些,还需要什么,随时说,再来买。”他推着轮椅,沿着小道慢慢地往家走,低沉的声音混着轮椅滚过砂石的细响。
“好。”白如玉轻声应着。
她的心情,如同这五月山间的风,带着微凉的清爽,也夹杂着一丝安顿下来的暖意。手里抱着的网兜沉甸甸的,里面装着属于她自己的衣物、还有那块触手柔软的棉布。这些实实在在的物品,和身边这个沉默却可靠的男人,让她漂泊无依的心,第一次真正落到了实处。
她微微侧头,能看见他推着轮椅的沉稳手臂和坚毅的下颌线条。他没有再多说什么,但她能感觉到他那份“说到做到”的认真。未来或许依旧未知,但此刻,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山谷里,她感到了一种久违的、名为“安心”的情绪。心里某个角落,悄悄软了一下,仿佛那棵院里正开着细碎小花的枣树,在微风里轻轻舒展着枝叶。
两人回到小院,夕阳正好斜照在枣树上,细碎的花影洒了满院。
肖铁山先把轮椅稳稳地停在院中石台旁,去拿挂在扶手上的网兜。他先把两个搪瓷盆取下来,零碎东西放到屋内,然后将白搪瓷盆放在石台东头,军绿的放在西头,动作仔细得像在布置战术沙盘。
“盆放这里,取水方便。”他直起身,去拿白如玉手里的衣物。
白如玉忍不住轻声提醒:“衣服得先过遍水再穿。”
肖铁山的手顿住了,他低头看了看网兜里崭新的衣物,眉头微皱:“你说得对。”随即利落地把网兜重新系好,“我去打水。”
他拎起军绿色的盆就往院角的水龙头走去,白如玉忙叫住他:“用白的洗衣服,绿的留着洗脚。”
“好。”他立即折返,换了那个白盆。
水哗哗地流进盆里,他蹲在石台边,一件件地搓洗新衣服。花布衣服在他粗糙的大手里显得格外娇贵,他洗得格外小心,生怕揉皱了布料。
白如玉安静地看着。这个在训练场上叱咤风云的团长,此刻正低着头,专注地给她洗衣服。阳光照在他微红的耳根上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“那个……”她轻声开口,“针线包给我吧,我想先把睡裙裁出来。”
肖铁山立即擦干手,从采购的物品里找出针线包递给她,又特意把那块棉布展开铺在她膝上:“布够软和。”
“嗯,很软。”白如玉抚摸着棉布,指尖传来温暖的触感。
肖铁山继续埋头洗衣服,白如玉则开始比划着布料。
当最后一件衣服晾上院里的铁丝时,夕阳已经染红了半边天。肖铁山把湿手在军裤上擦了擦,见白如玉还在摆弄那块花布,疑惑地问道:“还缺什么?”
白如玉抬起头,迎上他认真的目光,浅浅一笑:“针线包里没有见到剪刀。”
“我忘了,针线包里是不带剪刀的,那今天就别做了,我明天去买。”肖铁山随手接过那块布放到水盆里,问道,“正好这块布也先洗一洗,明天再裁。”
“你想得周到。”白如玉不吝夸赞。
肖铁山闻言,耳根微微发热,手上搓洗的动作却更加仔细了。他将棉布在清水中缓缓漂洗,皂角的泡沫在指间流动。
“是刚才受你启发。”他低着头,声音比平时柔和。
白如玉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在夕阳下忙碌,心里泛起细密的暖意。这个看似粗犷的军人,竟有这样细腻的心思。
棉布洗净后,他拧得半干,仔细抖开,晾在衣裤旁边。晚风拂过,湿润的布角轻轻摆动,在落日余晖中泛着柔和的光。
“明天就能裁了。”他转身看她,目光落在她含笑的嘴角上。
这一刻,小院里飘着新洗衣服的皂角香,混着枣花的清甜。两个原本陌生的人,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山谷里,一点点搭建起他们的“家”。
而她不知道的是,此刻在百里之外的省城,王珺正独自坐在空荡荡的父母家中,面对着满墙的医学书籍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他那五天的假期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