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卫生所时已经接近傍晚，肖铁山抬起手腕，看了看表：“到了晚饭时间，我给你把饭打回来还是带你到食堂去吃？”
“还是给我打回来吧，”白如玉轻轻拍了拍轮椅的扶手，语气带着些许无奈和不好意思，“坐着这个去食堂，太显眼了。”
肖铁山立刻明白了她的顾虑。
“好。”他简短地应道，没有丝毫犹豫，“你在这里稍等，我很快回来。”
他将轮椅稳稳地停在病床边，确保她触手可及的地方有水和书，又关上了病房的窗，免得傍晚的风太凉。
肖铁山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帘后。他的脚步声沉稳而迅速，渐行渐远。
病房里安静下来，只剩下窗外归巢的鸟鸣。白如玉看着床边堆放的东西，那是他们刚才一起去置办的家当。想到肖铁山这样一个惯于发号施令的团长，此刻正拿着饭盒在食堂窗口前排队为她打饭，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奇异的暖流。
没过太久，门外就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，比去时似乎更快了些。
“打回来了。”肖铁山把四个铝制饭盒在床头柜上一字排开，利落地打开盒盖——两盒冒着热气的白米饭，两盒满满的菜：红烧肉、炒青菜。
白如玉看着面前的饭菜，有些为难地抬起头：“太多了，我吃不完。”
“我一半的量就够了，拨给你一半吧。”白如玉准备动手。
“不用，你先吃，”肖铁山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，目光温和，“能吃多少算多少，剩下的我再吃。”
他将其中一盒米饭和一盒菜推到她面前。
“一起吃吧，你看着我吃，怪不好意思的。”白如玉有些不自在。
“好。”肖铁山没再推拒，开始埋头吃饭。
两人就这样在病房里安静地共用晚餐。
白如玉只吃了一小半就饱了，肖铁山见她不再吃，吃完自己的饭后，很自然地将她剩下的拨到自己饭盒里，三两下吃完，没有丝毫嫌弃的意思，仿佛分担她剩下的饭菜是再自然不过的事。
肖铁山将洗干净的饭盒收好，回到病房时，夕阳的余晖正透过窗户，在水泥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。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，双手放在膝上，姿态端正，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作战部署。
“白如玉同志。”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显郑重。
“咱们结婚的形式，按照基地的规定，一切从简。早上我去开介绍信，然后咱一起到政治部办理结婚登记。下午三点，在团委办公室举行个简单的仪式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：“仪式就是向领袖像鞠躬，念一段结婚誓词。政委会来做我们的证婚人，几个相熟的战友会来参加。不需要准备什么，你人到场就行。”
说到这里，他停顿了一下，像是想起了什么，语气稍稍放缓：“你的腿不方便，仪式就站着听，不用鞠躬。我已经和政委说过了。”
“结束后，”他继续规划着，“我们在食堂吃顿便饭，炊事班会给加两个菜。没有迎亲队伍，不放鞭炮，不置办酒席，符合纪律要求。”
他把整个过程说得清晰明了，就像在汇报工作。最后，他看向她，目光里带着征询：“你看……这样安排，行不行？”
白如玉安静地听着，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被角。
他微微前倾身子，目光沉稳地看着她：“现在需要你决定的事，是明天我先接你回咱们家安顿，你在家里休养；还是等到后天，我直接来卫生所接你，咱们去政治部办手续。”
病房里安静下来，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熄灯号声。白如玉望着这个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的男人，他考虑到了她的腿伤，顾及了基地的纪律，也给了她最基本的选择权。
“还是后天吧，我一个人……晚上害怕。”她轻声说，唇边泛起浅浅的笑意，“后天直接从这儿接我。”
肖铁山点了点头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，但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下来。
“好，不过明天我一整天都有事，应该没时间来看你，你还是请护士帮你打饭。”
他站起身。
“那后天早上，我来接你，你今天晚上早点休息。”
“肖铁山同志，结婚需要准备喜糖吗？我没看见你买，是组织上给提供吗？”
肖铁山在门口停下脚步，转身时军装下摆利落地划了个弧。他站在渐暗的暮色里，声音平稳如常：
“组织上不提供免费的喜糖。”他解释道，“基地能自给自足的都免费，但糖果属于外购品。”
见白如玉若有所思，他继续说明：“糖票是政治部特批的，从我的津贴里出。定了四斤海市产的大白兔，比普通水果糖好吃。半斤花生和糖配着发。明天我去服务社取，仪式结束后发给在场的同志，每人两颗。都是符合规定的分量。”
他想起什么，又补充：“服务社的老张说，今年结婚的人多，糖票紧张。但我们这批大白兔是预留的，没问题。”
窗外传来士兵列队走过的脚步声，他站在门边最后确认：“都安排好了。后天我带着糖和介绍信来接你。”
“好。”白如玉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意。
夕阳最后一抹光晕正好落在她带笑的唇角，肖铁山看见她微微垂着眼，手指还捏着被角，可嘴角那抹浅浅的笑意，却像春水融冰，悄无声息地浸润了他坚毅的心房。一种陌生的、柔软的情绪在胸腔里涌动，让他冷硬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，古铜色的脸庞上，竟也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、温和的弧度。
这笑意很淡，转瞬即逝，快得让人以为是夕阳投下的错觉。他迅速收敛了神色，恢复了往常的沉稳，抬手正了正军帽，转身消失在门帘后。
脚步声渐远，病房里重归宁静，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号声。
白如玉独自躺回床上，望着天花板。明天，是她作为“白如玉同志”在卫生所度过的最后一夜。后天开始，她就是“肖团长的爱人”了。
这个身份转换来得太快，快到她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其中的滋味。
她翻了个身，枕头上还残留着阳光晒过的味道。忽然想起王珺，想起他那句“爱上你很容易”。她轻轻叹了口气，将那个温润如玉的身影，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心底最深处的一个角落。
有些缘分，终究只能到此为止。
夜风穿过半开的窗，带来山间草木的清香。白如玉闭上眼睛，明天，将是全新的一天。
而此刻，在省城王家那座寂静的小楼里，王珺正对着一盏孤灯，将自己灌得酩酊大醉。他从不饮酒，今夜却破了例。母亲敲了几次门，他都没有应。
他想着白如玉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对任何女孩子来说，喜欢上你是一件很简单的事”。
可是，偏偏对她，他喜欢上了，也爱上了，却终究晚了一步。
这一步，便是天涯。
“我是新人作者，数据对我很重要。如果觉得故事还看得下去，麻烦动动手指点个收藏/留个爪印，让我有动力继续写下去，谢谢大家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