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已过正午,叶飞扬刚回府没多久,管家叶林便引着一人走了进来,身后还跟着两名捧着多层食盒的仆役。
叶飞扬抬眼一看,来人竟是沐府总管沐成。
“叶大人安好。”沐成笑容可掬,拱手行礼,“小的奉我家大人之命,特来给叶大人送些府里厨房做的家常小菜。”
“送菜?”叶飞扬眉峰微蹙,“闲来无事,沐相想到给在下送吃食?”
沐成笑容不变:“叶大人说笑了,岂是‘闲来无事’?前番协理二殿下遇刺重案,叶大人与张大人殚精竭虑,甚为辛劳。我家大人一直感念于心,早想略备薄酒,以示慰劳。只是近来朝中事务繁杂,矿税章程又初定,实在不得空闲。”
沐成顿了顿:“如今诸事稍缓,大人便吩咐厨房精心备了些菜式,给叶大人慰劳辛苦。”
“慰劳?辛劳?”叶飞扬嗤笑一声,“叶某自问在此案中,不过尽本分而已,谈不上‘功’,更不敢言‘劳’。正所谓‘无功不受禄’,沐总管还是将这些东西原样带回去吧。”
沐成脸上毫无难色,反而笑意更深了些:“叶大人谨慎,小的明白。这食盒毕竟送得突然。不瞒您说,小的将食盒送至大理寺张大人府上时,张大人起初亦是再三推辞。”
“张大人?”叶飞扬眼皮一跳,“你是说,大理寺卿张混张大人,也收到了?”
“正是。”沐成颔首,语气笃定。
叶飞扬立刻转头,看向侍立一旁的自家管家:“叶林,可有此事?”
叶林躬身回道:“回老爷的话,确有其事。老奴今日去市集采买时,亲眼见到沐相府上的仆役,捧着好些个食盒,一路招摇地送往张大人府上,街坊邻里都有瞧见。想来,便是沐总管所言之事了。”
叶飞扬闻言,目光重新落回那几只光润的食盒上,又扫过沐成那张笑脸,但心中疑窦虽未全消。
沐成察言观色,见叶飞扬神色稍有松动,便知火候已到。他侧身示意,一名仆役立刻上前,小心翼翼地将最大的食盒盖子揭开。
一股浓油赤酱的咸香裹挟着热气扑面而来,只见食盒中央,赫然是红烧大鱼头,酱汁红亮浓郁,点缀着翠绿的葱段与鲜红的辣椒,引人食指大动。
“叶大人请看,”沐成语气恳切,“不过都是些常见的菜式,说不上多么贵重,却也绝非敷衍之物。小的只是个奉命行事的奴才,若贸然将食盒原封不动地带回府去,实在……不好向我家大人交代啊。”
香气氤氲,腹中咕噜之声更显清晰。叶飞扬看了看窗外已过正午的日头,自己确实早已饥肠辘辘。再思及沐成所言不无道理。沉吟片刻,终是对沐成拱了拱手:“既然如此,那叶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还请代我转告沐相,多谢她的美意。”
沐成深深一揖:“叶大人客气了,您的话,小的一定带到。告辞。” 说完,便带着仆役利落地退了出去。
人刚走,叶听就迫不及待地窜了过来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红烧鱼头:“老爷!您闻闻,这香味!咱们今天可是有口福了!”
叶飞扬看着他那一脸馋相,忍俊不禁:“你这猢狲,眼里除了吃,还能不能想点别的?瞧你这点出息!”
叶听搓着手道:“老爷,这都什么时辰了。咱们……赶紧开动吧?”
“行了行了,”叶飞扬笑着摇摇头,“没规矩。把这些都摆到饭桌上去吧。”
“得令!”叶听欢天喜地,手脚麻利地将食盒里的菜肴一一端出,“红烧鱼头,清炒菜心,狮子头,红烧肉,还有这炒饭……老爷,咱们这波不亏啊!”
“有的吃还堵不上你的嘴?”叶飞扬笑着虚点他一下,走到桌边坐下,“罢了,今日就不讲那么多虚礼了,动筷吧。”
话音未落,叶听早已夹起一大块沾满酱汁的鱼脸肉塞进嘴里。
叶飞扬摇头失笑,也拿起碗,舀了些炒饭。
吃了小半碗饭,叶飞扬忽然开口道:“叶听,你在市井之中混迹日久,三教九流的人,想必也识得一些吧?”
“嗯?怎么了老爷?”叶听腮帮子还鼓鼓的。
“我在想,”叶飞扬放下筷子,“前番刺杀案,沐相有句话说得在理。若当时不管不顾,将内情直接捅破,朝局必然大乱,反而适得其反。眼下案子虽结案,但是危险还在。”
叶听听着,眼珠转了转,随即露出恍然之色:“哦——我明白了,老爷!您是想让小的去当您的‘耳朵’,可是老爷,”
他脸上又显出些为难,“小的认识的多是些街坊邻里,混日子的,哪里能接触到那种亡命之徒啊?”
“你是不认识,”叶飞扬笑了笑,带着几分鼓励,“但你小子这张嘴,最是会套近乎、探口风。这些人在京城行刺,必然留下了行踪。你去将这些零碎消息汇总即可。这个差事,对你来说,总不算难吧?”
叶听被这么一说,胸脯不由得挺了挺:“得嘞!老爷您放心,这事包在小的身上!别的不敢说,这事,小的还是有些门道的!”
说着,他又兴冲冲地拿起筷子,准备再战红烧鱼头。
然而,筷子刚伸到半空,叶听的脸色突然一变,眉头紧紧皱起,另一只手猛地捂住了肚子。
“哎哟……”
几乎与此同时,叶飞扬也感到腹中一阵突如其来的绞痛,让他瞬间弯下了腰,额头上渗出冷汗。
“老爷……小的、小的这肚子……突然疼得厉害……”叶听的声音都变了调,脸色发白。
叶飞扬强忍着绞痛,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。他猛地抓住叶听的手腕白:“叶听!你昨日……你去沐府下药,那药……你下在什么地方了?说清楚!”
“我……我就撬开她家厨房蒸米饭的甑子,把……把药汁都倒进生米里了……”叶听疼得龇牙咧嘴,话都说不利索,“我想着……这样方便……等、等等!”
他说到这里,像是突然被雷劈中,难以置信地转过头。
“难道……这炒饭……就是……”
“我说她为何偏偏要送炒饭!原来是昨日的隔夜饭!”叶飞扬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,腹中又是一阵翻江倒海,“怪不得!怪不得她今日散朝时,硬拉着我在偏殿说那些无关紧要的车轱辘话,耗了足足半个时辰!原来是为了拖到我饥肠辘辘,再让沐成‘恰到好处’地送来这些吃食!沐柳!你好……好算计!”
说道这里,叶飞扬猛然起身。
“老爷,你这是要去沐相报仇么?”叶听捂着肚子问道。
“报仇……报什么仇!”叶飞扬咬牙切齿,“我忍不住了,要上茅房!”。
“老爷……等等我……等等我啊!我也要不行了!” 叶听连滚爬爬地跟上,主仆二人只剩下一个最原始、最迫切的共同目标。
……
暖春阁。
二皇子冷云澈在内侍大太监李敏的引领下,来到冷帝面前。他正欲依礼下拜,冷帝已含笑抬手:“二郎来了,快起来。你身子向来弱,这里又没有外臣,不必讲究这些虚礼。”
说着,竟亲自从御案后绕出,携了冷云澈的手,将他引至窗边早已设好的紫檀木棋枰旁。
“来,陪朕手谈一局。让朕看看,你近来棋力可有长进。” 冷帝语气温和。
“是,儿臣遵命。” 冷云澈恭谨地在冷帝对面坐下。
冷帝执黑先行,姿态闲适地将一子落在星位。他带着笑意,仿佛随口闲谈:“此番远去东竭道,山高水长,且矿税一事关乎国本。心里……可都掂量清楚了?有几分把握?”
冷云澈指间拈着一枚白子:“回父皇,儿臣不敢有丝毫欺瞒。主持矿税,开源固本,干系重大,如履薄冰。儿臣……心中确有忐忑面。”
“哈哈,”冷帝轻笑,又落一子,“忐忑才是常情,不必为此羞愧。”
他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,“不过,朕的二郎,也非第一次经手这等牵动国本的要务了,总不至于……全然手足无措,对吧?”
“父皇……”冷云澈心头猛地一紧,拈着棋子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他竭力让声音保持平稳:“父皇明鉴,儿臣……儿臣此前确曾行事不妥,有负圣恩,每每思及,惶恐无地……”
“欸,”冷帝笑着打断他,示意侍立一旁的李敏将一直温着的参茶奉上,“下棋便需心无旁骛,凝神静气。谈什么有负无愧。下棋,专心下棋。”
“是,儿臣失言了。” 冷云澈深吸一口气。一时间,阁中只剩棋子起落之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,冷帝拈起一枚黑子,沉吟片刻,缓缓落下。
冷云澈看着棋盘,沉默良久,终是将指间的白子轻轻放回棋罐,双手置于膝上:“父皇棋艺高深,布局深远,儿臣……终究是差了一着。是儿臣输了。”
“不错,这一局,下得颇有章法。” 冷帝抚掌,“算路比之前精准,中盘几处‘埋子’也颇具巧思,隐有后继之力。只是差了些火候”
冷云澈微微一震,抬头迎上父皇的目光。
“父皇这是在借棋局教诲儿臣。只是儿臣愚钝,还请父皇明示。”
“教诲?” 冷帝笑着摇了摇头,站起身,走到冷云澈身边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朕方才所言,只是就棋论棋罢了。就像这局,埋子多,顾虑也多,大龙要保,小龙要救,最后,是一个也没保住。”
冷云澈一怔,随即说道:“云澈....确实有些思虑分散了.....”
“是了。”冷帝挥手示意李敏端上糕点,“做事需分清主次,权衡利弊。若所图之事关系重大,棘手难为,便当集中全力,心无旁骛地去谋那‘主事’。至于其他次要之事,纵有千般不舍,万般牵扯,该暂放时便需暂放。若实在力有不逮,无暇兼顾……”
他的声音在此处微微一顿:
“那便可以,暂且不顾。”
他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面色已然肃然的冷云澈,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:“主事若成,大局抵定,其余琐碎,自有时间与余力慢慢补救、斡旋。这个道理,二郎,你可明白?”
冷云澈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脊椎升起。他立刻离座,拱手说道:
“儿臣……谨遵父皇教诲!定当铭记于心,全力以赴,以报天恩!”
.....
冷云澈走后,暖春阁内,重归寂静。
冷帝并未立刻坐回御案,而是负手立于窗前,望着冷云澈身影消失的方向,沉默良久。
半晌,他缓缓踱回书案后,提笔,在一本册子上,写下一行字。
写罢,他合上册子,并用手指,在那行字的位置,轻轻点了两下。
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侧的李敏,此刻心却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。方才冷帝书写时,他侍墨在旁,眼角的余光,已将那行字看得分明——
“东竭道守备,无朕亲笔手谕,不得擅动一兵一卒参与地方平叛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