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时间】星元3026年，春分，晨7时

       【地点】人类联盟技术学院

       牙牙的毕业考核成绩，是人类联盟技术学院近三年最拔尖的那一档。

       芯片校准实操零误差，理论笔试满分，就连模拟极端环境下的应急处理，也被导师写进了教学案例。

       可她没想到，自己接到的第一个正式任务，会是直接派往巨人交界区。

       人类的聚居城被厚重的隔离带护着，楼宇规整，灯火温和，最高的摩天楼也不过堪堪触及巨人世界的最低云层。而越过那道无形边界，就是巨人的领地——楼宇如擎天巨剑直插苍穹，街道宽阔如人类的平原，就连路边的照明柱，都是需数十人合抱的巨柱，灯光落下时，竟能覆盖半个人类街区。

       按照两个文明百年前定下的平衡条约，成年人类的平均身高，恰好到成年巨人的膝盖位置。

       不算渺小如虫蚁，却也绝对称不上平等。

       清晨7时的集结点，寒风裹着交界区特有的沙尘，打在防护面罩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。领队将一枚刻着联盟徽章的任务终端，重重递到她手里。

       “牙牙，你是本届最擅长微型芯片校准的人，没有之一。”领队的声音透过通讯器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，“这次去交界口岸，你是核心，负责和巨人方面完成第七代能源核心精密器件的交接校准。”

       她指尖微紧，终端冰凉的金属触感，顺着掌心传遍全身。

       漂亮的眉眼在人群里格外惹眼，从小到大，这张脸让她收获过无数善意，也让她早早懂得，出众的外貌是把双刃剑。可在交界区，这份出众从来不是优待，更像一层薄薄的、一戳就破的保护膜——领队昨天才刚提醒过，交界区的黑市上，“品相上乘”的人类，是最昂贵的藏品。

       “我刚毕业……”她轻声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涩意。

       “正因为刚毕业，手脚稳，眼神准，没被交界区的阴翳磨掉心气。”上级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余地，通讯器里传来电流的滋滋声，“交界区的校准师折损了三个，现在缺口极大。这是命令，也是联盟对你的信任。”

       牙牙沉默着，攥紧了手里的终端。

       她比谁都清楚这份“信任”背后的重量。

       人类需要巨大的星核能源、深海矿产，以及足以支撑聚居城扩建的巨型基础建材；巨人离不开人类的微型芯片、精密机械，还有能嵌入他们庞大躯体的高端工艺。

       谁也离不开谁，谁也不敢轻易开战。

       于是就有了这片注定中立、武装对峙，又不得不通商的交界区。

       半小时后，牙牙和小队登上了专属通勤车。车身覆着联盟最新的隐形涂层，行驶时悄无声息，车窗是单向防弹玻璃，能清晰看见外界的一切。

       车窗外，人类城市的楼宇渐渐变矮，远处巨人世界的轮廓缓缓逼近，那不是普通的城市轮廓，而是连绵不绝的巨型建筑，在晨雾里若隐若现，透着压迫感。

       每一次地面微震，都是远处巨人行走留下的动静。那震动不算剧烈，却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“记住规矩。”车上，队长反复叮嘱，声音沉得像铁，“在巨人面前，必须谦卑、低声、不做任何多余动作。我们不主动挑衅，也绝对不能暴露软肋。”

       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牙牙，又扫过小队里的每一个人，一字一顿道：“一旦出事，联盟会追责，但代价，是我们的命。”

       牙牙默默记在心里。

       她知道，队长说的是实话。

       明面上是平等贸易，暗地里，总有巨人把好看的人类，当成隐秘的奢侈品；也总有人类试图窃取巨人的核心技术，最终落得尸骨无存。

       和平的表象下，从来都是暗流汹涌。

       通勤车最终停在一片悬浮的金属平台前。

       平台是人类的专属区域，大小如同一个小型广场，边缘立着数不清的警示灯与监控塔，塔尖的激光扫描仪，24小时不间断地扫描着周围的一切。

       对面，就是巨人的接驳工位——一个足有人类体育场大小的巨型平台，上面铺着防滑的纹路，每一道纹路的缝隙，都能容下一个成年人。

       牙牙下车的瞬间，心脏猛地缩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不远处，几名巨人正按规定低速行走。他们的步伐很慢，每一步落下，都带起一阵轻微的风，那风拂过，竟让牙牙有种站在狂风里的错觉。

       她抬起头，视线堪堪落在对方的膝盖位置。

       没有真正站在巨人面前时，数字只是冰冷的概念。可此刻，那近在咫尺的、带着金属光泽的巨人护甲，那缓慢摆动的、比人类腰还粗的小腿，都在时刻提醒着她——

       人类，就是站在巨人膝下的文明。

       “牙牙，就位。”

       队长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，带着一丝紧绷，“校准台已调试完毕，巨人交接官即将抵达，准备交接。”

       牙牙深吸一口气，快步走向平台中央的校准台。

       校准台是联盟特制的，高度恰好能让巨人弯腰操作，台面铺满了微型传感器，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。她戴上特制的手套，指尖落在传感器上，熟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，渐渐安定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对面，巨人的接驳工位上，一个庞大的身影缓缓蹲下。

       那动作很轻，却依旧带起了一阵劲风，吹得牙牙的头发微微晃动。她抬起头，透过防护面罩，看见了巨人的脸。

       那是一张极其英俊的脸，轮廓深邃如刀刻，肤色是健康的蜜色，额间刻着巨人文明特有的图腾，一双眼睛是深邃的墨蓝色，此刻正垂着，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
       那目光很平静，没有轻蔑，没有贪婪，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。

       阳光从巨人的身后照来，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边，也将他的影子，重重地投在了人类的平台上。

       牙牙的心跳，忽然漏了一拍。

       她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她的第一次交界派遣任务，正式开始了。

       巨人的指尖轻轻落在校准台边缘，那动作极轻，却让整座平台都微微震颤。牙牙能清晰地看见他指节上细密的纹路，每一道都比人类的手掌还要宽。

       “人类校准师，”他开口，声音低沉如闷雷，却刻意放得很缓，“我是巨人文明的交接官，卡伦。”

       牙牙压下心头的震颤，按照规程微微颔首：“牙牙，人类联盟第七代能源核心校准师。”

       她的声音很稳，指尖已经触到了校准台的核心传感器。屏幕上的数据开始跳动，绿色的波纹在光屏上缓缓流淌，那是能源核心的稳定信号，也是两个文明之间最脆弱的纽带。

       卡伦的目光落在她的指尖上，墨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：“你的手很稳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这是我的工作。”牙牙没有抬头，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跳动的数据上，“能源核心的校准误差不能超过0.01微秒，否则会影响整个交界区的能源供应。”

       卡伦没有再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他的影子笼罩着整个校准台，却没有给牙牙带来压迫感，反而像一道无形的屏障，将周围的喧嚣都隔绝在外。

       队长在通讯器里低声提醒：“注意时间，校准必须在15分钟内完成，巨人的耐心有限。”

       牙牙“嗯”了一声，指尖的动作更快了。她能感觉到卡伦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，那目光很平静，却让她的后背微微发凉。她知道，在巨人的世界里，人类的生命就像风中的烛火，随时都可能熄灭。

       突然，屏幕上的绿色波纹剧烈跳动起来，红色的警报声在通讯器里尖锐地响起。

       “警告！能源核心出现异常波动！”

       “怎么回事？”队长的声音骤然紧绷，“牙牙，立刻停止校准！”

       牙牙的指尖没有停，她盯着屏幕上的数据，瞳孔微微收缩：“不是核心的问题，是巨人那边的接口出现了松动。”

       她抬起头，看向卡伦：“交接官，你的接口需要重新固定，否则校准无法完成。”

       卡伦的眉头微蹙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接口，又看向牙牙：“人类，你确定？”

       “我确定。”牙牙的声音很稳，“接口的金属疲劳度已经超过了安全阈值，必须重新固定。”

       卡伦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缓缓点头：“好。”

       他的指尖轻轻抬起，动作轻柔得不像一个巨人。牙牙能清晰地看见他指尖的力度，那是一种极致的控制，仿佛在摆弄一件易碎的珍宝。

       校准台的震颤渐渐平息，屏幕上的绿色波纹重新恢复了平稳。牙牙的指尖再次落下，数据跳动的速度越来越快，最终定格在一个完美的数值上。

       “校准完成。”她轻声说，“能源核心稳定度100%。”

       卡伦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，墨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欣赏：“人类，你很出色。”

       牙牙没有说话，只是按照规程收回了指尖。她知道，这只是任务的第一步，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。

       队长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：“很好，牙牙。交接完成，我们可以撤离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牙牙站起身，刚要转身，却被卡伦叫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“人类校准师。”

       她停下脚步，回头看向他。

       卡伦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，声音低沉：“下次见面，希望我们还能这样平静地交谈。”

       牙牙的心跳漏了一拍，她没有回答，只是微微颔首，然后转身走向通勤车。

       通勤车的车门缓缓关闭，牙牙靠在椅背上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，刚才的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行走。

       队长拍了拍她的肩膀：“做得好，牙牙。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出色。”

       牙牙笑了笑，没有说话。她知道，这次任务的顺利完成，只是暂时的平静。交界区的暗流从来没有停止过。

       车窗外，巨人的城市渐渐远去，人类聚居城的灯火重新出现在视野里。牙牙看着窗外的景色，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