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河盘坐在石亭中央,眉心那股热意还没散尽,像是有团温水在皮下缓缓流动。他没睁眼,只觉着呼吸比刚才顺了,一口气吸进来,能沉到小腹深处,再吐出去时也不滞涩。亭子里的空气依旧静,香炉里的烟丝一圈圈往上爬,绕着半空中的竹简打转,像是认了主。
云浅指尖还搭在竹简边缘,刚才那只蝶影汇入时,她分明看见第二篇前半段的文字一个个亮起来,像被点亮的灯笼。她收回手,轻轻呼出一口气,肩膀松了下来。
“成了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轻快。
楚河睁开眼,看了她一眼:“又成什么了?”
“第二篇前半,稳了。”她低头翻开随身的小册子,笔尖蘸了点墨,“凝魂引”三个字落下去,又补了一句,“可唤残魄低语,效验待试。”
写完她抬头,见楚河正摸着眉心,皱眉嘀咕:“怎么每次走完这三步,这儿就发热?是不是上火了?”
云浅一怔,随即笑出声来:“你当这是吃多了辣菜?”
“那你说怎么回事。”楚河挠了挠耳后,“老是热,也不是疼,就是……有点胀。”
云浅合上册子,没接话。她当然不会说,从第一只烟蝶成形起,楚河每走一步,眉心那点印记就跟香纹共振似的,亮一分,压一下,像是体内有根看不见的线,牵着整个亭子的灵气走。她只道:“或许是你体质特殊。”
楚河哦了一声,也不深究,重新闭眼,把刚才那三式在心里过了一遍。他发现越不想“对”,反而越对。一开始还想配合云浅炼香的节奏,结果脚下一绊,气息就乱了;后来干脆当成饭后散步,脚步自然,灵息也跟着顺了。
他站起身,脚底轻挪,第一式“避影”使出,身子一侧,足底未动,气息却先滑出去一截。紧接着“移光”旋步,足尖一点,整个人像是踩在风上;最后“断尘”收势,三式连贯如流水,没有半点卡顿。
就在他踏出最后一式的瞬间,香炉里的火焰无声分作三层,各自以不同频率跳动,像是在应和他的步伐。烟雾升腾,凝成五只蝴蝶,绕着竹简飞了一圈,齐齐钻入其中。
竹简嗡鸣一声,整卷《九转凝魂香谱》表面浮起一层玉色光晕,第二篇前半段彻底稳固,字迹清晰如刻。
云浅盯着那行刚亮起的“凝”字,忽然耳朵一动。她屏住呼吸,指尖轻点眉心,默诵香谱残句。片刻后,风中传来一丝极细的声音,像是谁在耳边低语——
“……香尽处,魂归来。”
她怔了一下,随即笑了,望向楚河:“我听见了。”
楚河刚收势坐下,闻言抬头:“听见什么?”
“百年前的一缕残念。”她轻声说,“它说了句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香烧到尽头,魂就回来了。”她看着他,“你说奇不奇怪,偏是这时候听见。”
楚河摸了摸鼻子:“可能它也饿了,想蹭口饭。”
云浅噗嗤一笑,没再说话。她取出一只玉瓶,将炉底新凝的香灰小心扫入,封好瓶口,放进袖袋。这一味“凝魂引”成了,往后制香,便不只是调香布阵,还能探意寻踪。
雪貂一直趴在香匣上,四爪朝天,口水拉丝。可就在第五只蝶影归炉的刹那,它耳朵猛然一抖,尾巴尖勾了一下,腹部隐隐透出玉色微光,转瞬即逝。它没睁眼,嘴边还挂着晶莹,像是真睡着了。
楚河调息片刻,觉得经脉里有些发胀,像是喝了烈酒,热流在骨头缝里窜。他依着顺元步的节奏,在体内缓缓运转三圈。每转一圈,那股躁动就往下沉一分,最后汇入丹田,化作一股温润气流,顺着奇经八脉游走一遍。
他睁眼时,眸光清亮,气息沉稳,再不像先前那样浮在面上。
云浅察觉到了,侧头看了他一眼: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舒服。”楚河活动了下手腕,“像是睡了个好觉,醒来浑身轻松。”
“修为上去了。”她点头,“外门巅峰,差一步就进内门。”
“哦。”楚河应了一声,不咸不淡。
他盘膝坐定,开始总结心得。他发现只要不强求、不抗拒,事情反而顺。就像刚才那三步,越想“对”,越不对;一放松,路就通了。
“果然,躺平才是最高境界。”他喃喃道。
云浅听着,嘴角微微翘起。她翻开小册子,补写一行:“楚河步频与香纹共振率高达九成七,疑似天生引灵体。另,其眉心印记每遇机缘必热,建议后续密切观察。”
写完,她合上册子,目光落在他身上。他正低着头,神情专注,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。
雪貂翻了个身,脑袋埋进前爪,嘀咕一句梦话:“……北边……又要响了……”
声音极轻,没人听清。
两人静坐调息,气息平稳,周身灵气缓缓收敛。雾仍未散,风也未停,但亭中已无焦灼,唯有香烟袅袅,映着两人并肩身影。
楚河闭着眼,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两下,像是在数节拍。
云浅望着竹简,指尖轻轻摩挲着“凝魂引”三个字。
雪貂的尾巴尖,轻轻颤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