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河的手指还搭在膝盖上,指尖轻轻敲了两下,像是在打拍子。香炉里的烟丝已经熄了大半,只剩一缕细线似的青烟绕着竹简缓缓打转。他没动,也没说话,只是觉得丹田里那股热流还在走,一圈接一圈,挺舒服。
云浅合上了册子,袖口一收,笔尖的墨迹干得正好。她抬眼看了看楚河,又望向亭外。雾还是浓,但山道的方向隐约能看清了,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,照在石阶上,泛出点灰白。
“香纹稳了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大,却把亭子里的静给划开了,“残魄也说了话,这‘凝魂引’能探意寻踪。我们不能再等。”
楚河眼皮动了动,睁开一条缝:“你说去哪儿?”
“青阳城。”云浅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符,掌心一托,金线浮起,在空中画出一道弧,指向东北,“三日前我制香,香雾撞上你,凝出了异象——城里香脉乱了,有邪气压着。”
楚河眉心一跳,像是被谁弹了一下。他抬手摸了摸,没当回事,只说:“哦,那就去看看。”
他慢悠悠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骨头节咔吧响了一声。“反正躺着也是躺着,不如走着。”他拍了拍衣摆上的灰,“顺便……吃顿好的?”
雪貂本来四爪朝天睡得正香,口水都快滴到香匣上了。一听“吃”字,耳朵猛地一抖,眼睛唰地睁开,尾巴一甩就蹿了起来,直接跳上云浅肩头,爪子往前一指,嘴里嘟囔:“饿了,走快点。”
云浅看了它一眼,没笑,也没拦。她把玉符收回袖中,指尖在竹简上轻轻一拂。竹简无声沉入地面,香炉也化作碎光散了。亭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收干净,像是从没来过人。
楚河活动了下手腕,觉得经脉里松快得很,走路都不带喘。他回头看了一眼石亭,老地方还是老样子,雾没散,风也没停,可他知道,不能赖着了。
“行,走吧。”他说。
两人一前一后踏上石阶。楚河走在后面,脚步轻,像是踩在棉花上。他发现只要不刻意去想顺元步的节奏,脚底下反而更顺。一步落下,气息自然跟上,连带着眉心那点热意也跟着往下走,一路滑到脚底,再弹回来,像在体内打了个来回。
云浅走在前面,手指一直搭在袖袋上,那里装着新炼成的“凝魂引”。香丸还没用过,但她能感觉到,瓶身时不时发烫一下,像是在回应什么。她没回头,只低声说:“城门口会有盘查,咱们绕西面山脊走,避开巡守。”
“随你。”楚河应着,顺手折了根枯枝拄着,“反正我不认路。”
雪貂趴在她肩上,鼻子抽了抽,忽然把脑袋埋进她颈边,耳朵贴紧,像是听见了什么。片刻后,它尾巴尖轻轻一勾,嘀咕了一句:“……腐香,藏得深。”
云浅脚步一顿,没说话,只把手按在它背上。雪貂不动了,又开始打呼噜。
山道渐渐开阔,雾也淡了。晨光彻底破开云层,洒在远处的山脊上,映出一座城池的轮廓。城墙不高,但连绵数里,楼阁错落,飞檐挑角,隐约能听见钟声荡在风里。
“青阳城。”云浅望着那方向,“三百年前是香修重镇,后来香脉断了,只剩个壳子。现在有人重新引脉,可引的不是正道。”
楚河顺着她目光看去,没看出什么特别,只觉得那城看着热闹,该有酒馆饭铺,说不定还能洗个热水澡。
“你觉得里面有什么?”他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云浅摇头,“但香雾遇你那次,烟里显出的影子——城中心有座塌了半截的香塔,塔底渗黑气,像是被人挖空了养东西。”
楚河哦了一声,没多问。他把枯枝往地上一插,双手抱后脑勺,抬头看了看天。“那就先找地方住下,白天探路,晚上摸塔。要是真有吃的,别光盯着香塔看。”
雪貂翻了个身,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,嘴边又拉出条晶莹的丝。可它的鼻尖微微颤着,像是在嗅什么极淡的味道——那味道藏在风里,混着尘土和草木气,可仔细一闻,底下压着一丝腥腐,像是陈年香灰烧焦了芯。
云浅迈步往前走,脚步比刚才快了半分。楚河跟上,脚步不急,但每一步都落在实处。山道蜿蜒向下,来时的石亭早已看不见,只有风卷着落叶在身后打着旋。
他们走得不快,也不慢。一个佛系随缘,一个心中有数,一个贪吃装睡。三人一兽穿出山林,踏上通往城池的土路。路两旁开始出现零散户人家,晾衣绳挂着粗布,院里堆着柴火,一只黄狗趴在门槛上抬头看了他们一眼,又懒洋洋趴回去。
楚河路过时,顺手从路边摘了片叶子,卷在指尖玩。
云浅袖中的香瓶又热了一下。
雪貂的耳朵突然绷直了一瞬,随即软下去,继续打呼。
前方城门在望,守卫正在盘查进城的商队,旗幡在风里晃,写着“青阳”二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