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屏幕亮了一下，蓝光映在张凡眼皮上，像谁拿手电筒照了下眼睑。他皱眉，没睁眼，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外头客厅还亮着灯，苏软软靠着墙坐着，摄像机支在茶几上，三脚架是用衣架和胶带临时改的，歪得厉害，但镜头稳。她左手撑着下巴，右手滑动手机，眼睛盯着直播后台。
弹幕早就没人刷礼物了，观众也掉到八万左右，可她不敢关。不是怕错过什么，是怕一关，刚才那股劲儿就散了。她知道，有些事，断了气，再接不上。
她正划着，突然“叮”一声。
新提示：【网友投稿通道已开启】。
她手指一顿，猛地坐直，差点把手机甩出去。
“卧槽？”
声音不大，但够响。屋里那扇虚掩的卧室门动了下，张凡哼了一声：“闭嘴，睡觉。”
“别睡了！”她直接站起来，腿麻得一软，扶着墙才站稳，“出事了！系统开投稿了！第一条投稿爆了！”
屋里没动静。
她绕过沙发冲到门口，扒着门框往里看。张凡背对着门，被子盖到脖子，呼吸均匀，像是真睡着了。
“你装死是吧？”她压低嗓音，“江城老小区，每晚半夜有婴儿哭，老人吓出心梗送医院，居民集体投诉物业查不出原因——这不就是咱们要的活吗？”
还是没反应。
她咬牙，掏出手机点开直播管理，把“灵异投稿通道”设成直播间置顶公告，又截图发到粉丝群，顺手在公屏刷了条弹幕：
【家人们！首条投稿已锁定！速来围观！】
不到三十秒，弹幕炸了。
【真的假的？刚说想看点实的这就来了？】
【江城我老家！西区那个破小区是不是惠民家园？】
【楼上+1 我二姨住那儿 说最近晚上真能听见小孩哭 但没人孩子】
【张凡快醒醒 接单啊大哥！】
【软软你别一个人扛 等他起来一起拍】
【刷个‘求接单’火箭让他睁眼】
她看着滚动的字，嘴角咧开。成了。
她把摄像机转了个方向，对准卧室门，轻手轻脚走进去，蹲在床边，把手机举到张凡脸前。
“张凡。”她小声喊，“有人找你办事。”
他眼皮动了动。
“再不接单，我把你穿地府财政局内裤的事发微博。”
“滚。”他翻了个身，手从被子里伸出来，一把推开手机。
她没退，反而往前凑：“第一条投稿，高赞置顶，全网都在喊你出山。你不接，粉丝得骂你摆烂。”
“我没答应当救世主。”他终于睁眼，眼神浑浊，嗓子哑，“我昨晚刚知道我能给死人打钱，现在就要去管活人小区闹鬼？你当我是什么？社区调解员？”
“你是唯一能通阴间的人。”她语气认真了一瞬，“而且，这是第一个真正找上门的普通人，不是房东老公藏私房钱那种小事。”
他盯着天花板，裂缝还在，灯光漏下来那道线没变。可他知道，有些东西变了。昨晚他还觉得这系统是个荒唐玩笑，现在它开始收件了——别人的问题，正通过这个破APP，往他头上砸。
“我不接。”他说，“太累。”
“你接了我请你吃烧烤。”
“不去。”
“加啤酒。”
“我说了不去。”
“外加一份辣炒田螺，你最爱的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，忽然问：“谁投的？”
“匿名，IP定位江城西区，老式居民楼，九十年代建的，没电梯，电线乱搭，监控基本瞎。这种地方最容易积怨气，你说有没有可能……真有东西？”
“有可能。”他坐起来，抓了抓头发，“但也可能就是水管漏水，或者楼上养猫，叫得像小孩。”
“那你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？”
“我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她瞪眼，“你怕？”
“我不是怕。”他下床，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，拉开窗帘。天刚蒙蒙亮，楼下早点摊还没支起来，一辆环卫车缓缓驶过，洒水口堵了半边，喷得歪歪扭扭。
他看着那车，忽然说：“我外婆走那天，我人在外地，赶回来只看到棺材。我妈说她临走前一直在喊我名字，可我没听见。后来我总想，要是我当时能听见，哪怕一秒，我也能跟她说句话。”
苏软软没接话。
“所以现在，有人在网上喊，说夜里听不见亲人的声音，只能听见哭，我第一反应不是怕，是烦。”他转过身，靠着窗台，“我不想随便答应，结果去了发现啥也没有，让人白抱希望。也不想答应了，结果真看见什么，我又解决不了。”
她看着他，第一次没笑，也没中二发言。
过了几秒，她轻声说：“可你至少能去看一眼。不是所有遗憾都能补，但有的，能试就该试。”
屋里静了会儿。
弹幕还在滚：
【张凡你行不行啊 别怂】
【软软说得对 去一趟又不会少块肉】
【我们刷礼物你敢不敢接】
【十个冥宝体验卡换你出发】
她低头一看，还真有人刷了十个“冥宝体验卡”，660块。还有人刷了“驱魔符大礼包”，1314块，备注写着：“哥，替我看看我老家是不是也有这事儿。”
她把手机递过去：“你看，他们信你。”
他瞥了一眼，没接。
“我不是不信。”他说，“我是怕信了以后，停不下来。”
“那就别停。”她站起身，把摄像机挎肩上，“你有九千亿，有系统，有阴阳眼，现在还有人找你帮忙——你要是还不动，那才是真浪费。”
他看着她，虎牙露出来一点，像是想笑，又没笑开。
“你真是阴魂不散。”
“我是你的直播搭档。”她扬起下巴，“ID都改好了，‘软软今天见鬼了吗之张凡带我看’。”
“恶心。”
“但有效。”
他叹了口气，转身拉开衣柜，从一堆皱衣服里翻出那件灰色连帽卫衣，套上。又从抽屉里摸出那个旧钱包，检查了下里面那张护身符，塞进口袋。
“几点出发？”
她愣住：“你……同意了？”
“没说同意。”他系好鞋带，抬头，“我说‘几点出发’。”
她咧嘴笑了，迅速打开手机导航：“现在打车过去，一个半小时，刚好赶在早高峰结束。我已经联系投稿人，对方同意带我们进楼，但要求匿名。”
“行。”他拿起手机，看了一眼账户余额：899,999,899,990。
数字还是那么荒谬。
他锁了屏，塞进卫衣兜里。
“记住啊，”他指着她，“到了现场，摄像机给我拿稳了。别一惊一乍，别乱喊，别挡我路。”
“遵命，地府财政局局长。”她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。
“还有，”他走到门口，手搭上门把，回头，“别指望我掏钱请客。烧烤你请。”
“你不是有九千亿？”
“那又怎样？”他拉开门，晨光涌进来，照在他半边脸上，“我又不是慈善家。”
她笑着跟上去，摄像机稳稳对着他背影。
客厅里，手机还放在床头，屏幕忽然又闪了一下。
新投稿正在涌入：
【我家阁楼半夜有脚步声，监控拍到没人】
【村口老井最近冒红水，说是淹死过人】
【办公室打印机总在凌晨三点自动打印遗书】
一条条，静静躺在列表里，等待被看见。
而屋外，楼道里，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下楼梯。男的穿着灰卫衣，步子懒散；女的扎双马尾，蹦跳着按电梯。
电梯门开，她抢先一步挤进去，回头冲他挥手：“快点！江城老小区，我们来了！”
他慢悠悠走过来，抬手按下B1层。
电梯门缓缓合拢。
最后一缕光线被切断前，他看了眼手机信号——满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