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门合上,B1层的灯光在金属门缝里缩成一条细线,啪地掐灭。张凡把手机从卫衣兜里掏出来,屏幕亮着,信号满格,直播后台跳着“连接中……”。苏软软踮脚凑过来,摄像机镜头差点怼他脸上。
“家人们!我们到了!”她声音拔高,带着点强行镇定的抖,“江城西区惠民家园,老破小灵异现场,现在正式开整!”
直播间人数刚掉到八万,这一嗓子直接飙到二十三万。弹幕炸得像过年放炮仗。
【软软你背后那堆纸箱子动没动?】
【张凡脸怎么这么臭?是不想来吧】
【楼上+1 我看着都替他累】
【别骂了 刚起床打车一个半小时 谁有精神】
【主播小心头顶 有人刷说监控拍过天花板爬东西】
张凡没吭声,推开单元门。铁门锈得厉害,一拉“嘎吱”一声,像是谁在牙碜地磨后槽牙。楼道里黑,顶灯坏了一半,剩下几盏闪着忽明忽暗的黄光,照得墙皮跟得了癣似的,一块块往下掉。楼梯转角堆着旧家具,一把断腿的椅子斜趴着,上面挂了个塑料袋,风一吹,哗啦哗啦响。
“这地方……”苏软软声音压低了,摄像机往前推,“怨气挺重啊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张凡低声说,“少整那些中二词儿,啥叫怨气?你空调外机漏水也怨气?”
“我这是营造氛围!”她反驳,手却已经悄悄伸过来,一把抱住他右胳膊,整条手臂缠上去,勒得死紧,“再说了,家人们爱看这个!你看弹幕都在笑!”
弹幕确实一片【哈哈哈哈】。
【软软你抱那么紧 张凡膀子废了】
【建议剪辑组加个‘求生欲MAX’花字】
【这哪是探险 这是人形挂件上线】
【张凡:我只是来上班的】
张凡想甩她,试了一下没甩开,索性由她去了。他往前走一步,脚步忽然顿住。
空气不对。
不是脏,也不是潮,是一种……沉的东西。像走进一间关了十年没人开窗的屋子,但又比那更冷。他眉头皱起来,没说话,只是呼吸放轻了。
“怎么了?”苏软软察觉到他停步,脖子一缩,头往他肩膀后面躲,“是不是有东西?是不是有东西?!弹幕刚说三楼拐角有白影飘过去!”
“没有白影。”张凡盯着前方楼梯,声音平得像读通知,“你耳机里播的是假消息。”
“可、可是……”她半眯着眼,只敢露一条缝往外瞅,“我感觉头皮发麻!这绝对是灵异预警!家人们快刷驱魔符保命!”
【软软你手抖得比我奶奶织毛衣还快】
【张凡搂紧点别让她跑了】
【火箭刷了保平安!】
话音刚落,一道金红色礼物特效在屏幕上炸开,接着又是两个。直播间人数冲到三十五万,弹幕被礼物刷屏,光映在楼道墙上,一闪一闪,像有人在角落打手电。
苏软软听着语音播报:“感谢‘冥界小王子’送出的驱魔符大礼包!”她哆嗦一下,反而把腰杆挺直了,嘴硬道:“听到了吗!家人们在给我打气!我不怂!我才不怕!”
说完,低头小声补一句:“……但你要挡在我前面。”
张凡没理她,抬脚继续往上走。水泥台阶边缘磨得光滑,中间裂了缝,长出点灰绿色的苔藓。二楼平台空荡荡,电表箱门半开着,电线裸露在外,几根缠在一起,像打了结的蛇。空气中那股沉闷感越来越重,走到一半,他忽然抬手,拦住身后。
“别说话。”他说。
苏软软立刻闭嘴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摄像机镜头微微晃动,对准前方幽深的楼道。
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没有婴儿哭,没有脚步,没有异响。只有远处某户人家的电视声,模糊地传来,像是在播天气预报。
可就是太安静了。
明明是白天,明明楼里有人,可这片区域就像被切出去了一样,声音进不来,也出不去。
“张凡……”她贴着他胳膊,声音细得像蚊子哼,“我、我觉得我们不该来的……”
“已经来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你现在想跑也来不及。”
“我不是想跑!”她立刻反驳,语气激动,“我是为团队安全考虑!万一真有厉鬼,我们俩加起来都不够塞牙缝的!家人们也不想看到我们暴毙吧?!”
【暴毙不至于 但吓尿可能】
【软软你再抱紧点 张凡衣服要扯破了】
【楼上注意素质 刷个‘冷静’压压惊】
张凡抬眼看了看三楼方向。楼梯拐角处黑黢黢的,灯不亮,监控摄像头歪在墙角,镜头蒙着灰,电线被剪断了,耷拉下来。
“投稿人说住在三楼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苏软软点头,脑袋蹭着他肩膀,“匿名的,只说每晚十二点后听见婴儿哭,老人受不了住院了三个。物业查过,说是管道问题,可居民不信。”
“管道不会半夜定点哭。”张凡说,“但也不一定是鬼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她瞪大眼。
“猫。”他说,“或者精神病患者录音循环播放。再或者——”
“别或者了!”她尖叫一声,整个人往他怀里钻,“你听!你听到了吗!”
张凡没动。
他也听到了。
不是哭声。
是一缕气息。
极轻,极冷,从三楼走廊尽头飘下来的,像有人对着楼道吹了一口气。那瞬间,他后颈汗毛立了起来,不是因为怕,而是身体本能的反应——就像站在悬崖边的人突然意识到自己离得太近。
苏软软没他这反应,她是纯靠想象吓自己。一听风吹草动就炸,抱着他嗷嗷叫:“要死了要死了!家人们快刷火箭续命!我还不想这么年轻就去见孟婆!”
【软软你还没打赏过孟婆呢 别急着见】
【张凡淡定得像个AI】
【这两人反差感拉满了】
张凡终于动了。他往前迈一步,站到楼梯拐角,抬头看向三楼。楼道灯还是不亮,但手机闪光灯自动打开了,光柱扫过去,照亮墙面斑驳的霉点和一张被撕剩一半的电费催缴单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“等等!”苏软软拽住他,“你不能一个人上!要死一起死!家人们都在看着!我要是中途逃跑会被网暴的!”
“那你就好好录。”他回头瞥她一眼,“别光顾着叫,摄像机给我拿稳了。”
“我一直很稳!”她嘴硬,手却抖得像帕金森,“你看画面多清晰!连墙上的霉斑都看得清清楚楚!”
【确实 清晰度拉满】
【建议下一秒就拍到鬼脸】
【楼上缺德】
张凡没再废话,抬脚上楼。台阶发出空洞的回响,一步,两步。苏软软咬牙跟上,依旧死抱着他胳膊,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,走得歪歪扭扭。
“你能不能自己走?”他忍不住说。
“不能!”她斩钉截铁,“我这是合理利用资源!你是我的人形盾牌!再说了,你有护身符,靠近你我能活久一点!”
“护身符不是防你这种作死行为的。”
“但它能防鬼啊!我现在就在防鬼!逻辑闭环!”
【软软辩论赛冠军】
【张凡:我输给了诡辩】
走到二楼半的缓台,张凡忽然停下。空气中的那股沉闷感更重了,像是水压增大,耳朵有点胀。他抬起手,摸了摸口袋里的旧钱包,确认护身符还在。
“怎么又停?”苏软软声音发颤,“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?!”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但我感觉……这楼里不止我们。”
“啥意思?”她瞪大眼,四下张望,“还有别人?物业?邻居?还是……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盯着三楼走廊深处,“但有东西在看着我们。”
【卧槽张凡这话太瘆人了】
【我手机都拿远了】
【软软快跑!!】
【别跑!这才刚开始!】
苏软软咽了口唾沫,强迫自己挺直腰板:“家人们……我们……我们现在位于惠民家园3栋2楼半缓台,即将进入三楼高危区域。如果接下来信号中断,请不要担心,可能是楼体结构导致的网络波动,不是我们被拖进异空间了。”
“你少给自己加戏。”张凡说。
“这是直播话术!”她反驳,“再说了,万一真断了,总得留遗言吧?”
“你遗言留多了。”他往前走,“走不走?不走我把你扔这儿。”
“别别别!”她赶紧跟上,“我走!我走还不行吗!为了流量,我拼了!”
两人继续上楼。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,一下,一下。苏软软嘴里还在念弹幕:
“弹幕说让我检查头顶通风口……我不看我不看……”
“有人说三楼304门缝在渗水……那要是血我立马下楼!”
“还有人说婴儿哭其实是老头吹唢呐练肺活量……这合理吗?!”
张凡没回应,全神贯注盯着前方。三楼走廊终于出现在视野里。灯光比下面更暗,尽头一扇窗户碎了半块,风灌进来,吹得一张旧报纸在地上打转。
走廊两侧是住户门,大多关着,门缝底下黑漆漆的,看不出有没有人。只有最里面那户,门虚掩着,露出一条缝。
“就是那儿。”苏软软压低声音,“投稿人说哭声就是从那户传出来的。”
张凡盯着那扇门,没动。
空气中的沉闷感,集中在那里。
他抬起脚,正要迈步——
“张凡!”苏软软突然尖叫,“你背后!你背后有东西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