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不到、看不到、摸不到、嗅不到、尝不到、感觉不到。
仿佛天地万物皆为空寂,什么都没有,只有他一个人,在无边的虚无里,缓缓睁开了双眼。
少年名时衍,这是他后来为自己取的名字。
此刻的他,无措、无觉、无惧、无怒、无悲、无贪、无嗔、无痴、无喜、无怨、无悔,是个纯净无暇得近乎透明的少年。
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微光,像一缕无依无靠的孤魂,在混沌虚无中漫无目的地漂浮、游荡。
他不知自己从何而来,不知为何诞生,甚至不知“自我”为何物。
时衍就这样漂浮了不知多少春秋。
他见过时间长河奔涌不息,见证过无数生灵在其中挣扎、反抗、坚守,直到最后无力消散;
见过空间扭曲折叠时的光怪陆离,于破碎中重生,又于重生中再度湮灭;
见过维度碰撞时迸发的璀璨星火,灼热而耀眼,稍一触碰,便化作漫天细碎的光尘,转瞬即逝。
而更常见的,是那些在时空裂隙中一闪而逝的碎片。
碎片不大,却承载着一整个完整的片段——有山川湖海的辽阔,有市井烟火的喧嚣,有悲欢离合的纠葛,有生老病死的无常。
时衍只是一个没有情绪、没有立场的旁观者。
碎片里的喜怒哀乐、生命的起起落落,于他而言,不过是一场场虚幻泡影,看过便忘,无悲无喜,心湖不起一丝波澜。
他以为自己会永远这样,在虚无中漂泊沉沦,与这片无序的天地融为一体,直至永恒。
可久而久之,那些碎片里的画面,那些藏在画面背后的浓烈情绪,渐渐像墨滴入清水,一点点渗透进他空白的心底,在他死寂的意识里,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。
他看见白发苍苍的老者,紧握着稚童的手,眼中盛满慈爱与不舍;
看见相爱的恋人在渡口挥别,泪水模糊了彼此的眉眼;
看见一介文弱书生,以血肉之躯扛起将军之责,明明怕到浑身颤抖,却半步不退;
看见明知前路是死局,仍毅然奔赴、绝不逃避的决绝。
那些温暖与悲伤,希望与绝望,执着与遗憾,那些震彻心灵的呐喊,像一颗颗沉睡的种子,在他心底悄然生根、发芽。
时衍第一次生出了“渴望”。
他不再满足于只做一个冷眼旁观的过客,他想参与其中,想认识那些让他心神震动的人,想亲手触碰那些真实而滚烫的人生。
这份渴望,如同一道惊雷,唤醒了他体内沉睡的力量。
当又一片时空碎片飘至眼前时,他下意识向前一步,走了进去。
入目,是一片灼灼其华的桃林。春风拂过,桃花漫天飞舞,香气沁人心脾,连风都带着温柔的暖意。
桃林深处,一对恋人并肩而立,气氛却低迷得令人窒息。
女子低头轻声说着什么,泪珠一颗颗滑落,砸在落英上。男子眼底压着浓得化不开的悲凉,在女子即将转身离去的那一刻,他猛地攥住她的手,指节泛白,眼中的悲伤几乎要溢出来。
那股浓烈到极致的悲伤,像无数根细针,密密麻麻刺进时衍的心口。
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,闷痛、酸涩、无力,一股陌生的情绪席卷全身。
本能驱使下,他动用了体内沉睡的力量。
那力量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,仿佛与生俱来,又仿佛被尘封了万古千秋。
时衍骤然清晰地感觉到
周遭流动如浆糊的时空,在他意念之下缓缓有序;
那些转瞬即逝的碎片,在他眼前定格停留,清晰得触手可及;
那些原本坚不可摧的维度壁垒,在他面前脆弱如薄纸,一触即碎。
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那片承载着离别之痛的碎片。
指尖落下的刹那,碎片并未如往常般消散,反而化作一道柔和的光,将他整个人轻轻包裹。
一阵轻微眩晕过后,混沌迷雾彻底褪去。
他真真切切站在了那片桃林之中。桃花灼灼,微风拂面,花香清甜,远处溪水潺潺,一切真实得不可思议。
那对恋人仍在树下。
男子紧握着女子的手,眼底是恳求与绝望;女子背过身,肩膀微微颤抖,压抑着哭声。
时衍望着他们,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——
他想改变这一切,想让他们不再分离,想抹去这份深入骨髓的悲伤,想让那些短暂的温暖,得以永恒延续。
他抬眼望向时间长河。
那条奔流不息的河,就在他眼前缓缓流淌,每一滴水都是一个不可逆转的瞬间,每一道波纹都是一段无法重来的过往。
时衍伸出指尖,精准抓住女子转身离去的那一瞬,轻轻一拉。
时间,开始倒流。
漫天飞舞的桃花,一片片退回枝头,恢复成初绽的娇艳;
女子离去的身影,一步步退回原地,脸上的泪痕被时光抚平;
男子眼中的悲怆定格在那一刻,连颤抖都回到了前一秒。
然而,无论他将时光倒流多少次,无论他将离别前的画面重演多少遍,结局始终未变。
女子依旧要走,男子依旧留不住,那份分离的宿命,如同刻在骨血里一般,坚不可摧。
时衍终于走到女子面前,轻声问:“你为何一定要离开?你可知,他会很伤心?”
被唤作阿禾的女子微微一怔,随即苦笑,眼泪再次涌上来,声音轻颤却异常清醒:
“我怎会不难过?可我要随父母远走他乡,车马遥遥,再见不知何年。与其遥遥相望、彼此牵挂、蹉跎一生,不如就此一别,各自安好。”
“长痛不如短痛,对他,对我,都是如此。”
时衍愣住了。
他能操控时间,能逆转瞬间,能定格画面,能穿梭维度,却偏偏无法打破这两个字——宿命。
他以为,拥有改写时空的力量,便能留住所有温暖,抚平所有遗憾。
可此刻他才明白,有些离别不是因为误会,不是因为一时冲动,而是生活所迫、现实所逼,是即便倒流千万次,也依然会做出的选择。
他能让眼泪退回眼眶,却不能让思念消失;
他能让身影退回原地,却不能让命运改道;
他能让时间停在最美的一刻,却不能让人心不再疼痛。
少年站在漫天飞落的桃花里,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了“无力”二字。
他拥有执掌时空维度的力量,却无法替一对相爱之人,跨过现实的距离;他能看见无数种可能,却找不到一条能让他们两全其美的路。
阿禾轻轻抽回手,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少年,转身踏入桃林深处,身影渐渐淡去。
男子站在原地,没有追,只是望着她离去的方向,红了眼眶。
桃花依旧纷飞,春风依旧温柔,可那份藏在风里的悲伤,却挥之不去。
时衍静静立在桃树下,周身的微光微微颤动。
无喜无悲的心境,第一次被彻底打破。
他尝到了酸涩,体会了无奈,感受到了人力有时尽的遗憾,也懂得了有些离别,纵然心痛,亦是成全。
他终于不再是那个虚无中漂浮的孤魂。
他有了心,有了情绪,有了牵挂,有了困惑。
他抬手,轻轻抚过一片飘落的桃花。
这一次,他没有逆转时间,没有强行定格,只是任由花瓣从指尖滑落,归于尘土。
有些故事,不必强求圆满。
有些遗憾,本就是人生最真实的模样。
而他,时衍——
这个自虚无中醒来,执掌时空维度的少年,将带着这份刚刚觉醒的人心,踏入那些他曾只敢远观的人间烟火,去遇见,去经历,去感受,去在祝福与诅咒、天赋与宿命之间,走出一条只属于他自己的路。
虚无的起点早已远去,人间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