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年春归,漫山草木都浸在融融暖意里。时玥立在青竹林间,身姿亭亭如新生修竹,眉眼间褪去了昔日青涩,多了几分温婉沉静,当真应了那句“吾家有女初长成”。
这般平静岁月,是时玥守了许久的日常。她以为日子便会这般如流水般缓缓淌过,在青竹摇曳间,在晨雾晚霞里,安稳度日。
一场猝不及防的相遇,如投石入湖,打破了她长久的平静,也为她推开了一扇通往未知的门,带她走向生命里全新的篇章。
她所在的小镇,依山而建,傍水而居,多雨多雾,本是山清水秀的灵秀之地。可这一年春雨来得格外凶猛,连日倾盆暴雨不止,乌云压城,天地间一片灰蒙蒙。
山洪呼啸而下,浑浊洪水翻卷着泥石与断木,如猛兽般肆虐,冲垮了堤岸,吞噬了田埂,掀翻了一间间房屋。镇子大半被淹,哭声、喊声混在风雨声里,无数村民被困在高处,断水断粮,危在旦夕。
一时间,小镇沦为灾区,人心惶惶。
消息传至京城,朝廷即刻下旨赈灾,调拨粮草银两,派遣官员赶赴灾区。一众赈灾官员之中,有一人格外惹眼——沈砚之。
他身着素色锦袍,虽在灾区,衣袍沾了泥污,却依旧难掩一身清贵。面容俊朗,眉目清隽,鼻梁挺直,唇线柔和,身姿挺拔如松。
气质温润似玉,既有读书人的清雅书卷气,又身负赈灾重任,眉宇间藏着与温和外表截然不同的沉稳、果决与坚定。
沈砚之年少成名,才华横溢,不愿卷入朝堂无谓纷争与尔虞我诈,只愿脚踏实地,为百姓做些实事。
自入仕以来,他便常年奔走于各地灾区,哪里有难,便往哪里去。此次小镇山洪爆发,他接到诏令,片刻未停,星夜兼程赶来,一到镇上,便立刻放下行囊,投入救灾。
他组织人手加固堤坝、疏通水道、搭建临时棚屋,带领众人涉水救人,声音不高,却字字有力,慌乱的村民因他的到来,渐渐安定下来。
那一日,雨势稍缓,洪水依旧未退。沈砚之在村口指挥救援,目光无意间扫过青竹林旁,一眼便看见了那个身影。
时玥一身素布衣裙,长发简单束起,不顾泥泞湿冷,正提着木桶,为被困在高地上的村民送水。
雨水打湿她的衣摆,紧贴在身上,鬓边碎发沾着水珠,脸色略显苍白,可眼神清亮,脊背挺直,没有半分怯懦。明明是身形纤细的女子,却在天灾面前,透着一股令人动容的坚韧。
沈砚之心中微动,不自觉走上前,声音温润动听,带着真切关切:“姑娘,山路泥泞,洪水未退,余险未消,这般凶险,怎可独自前行?”
时玥闻声一怔,缓缓转头。
映入眼帘的,是一位眉目清和的男子。衣袍虽沾泥尘,气质却如清风朗月,眼神里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,只有真诚的担忧。
她心头微惊,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掠过眼底,很快收敛,敛衽轻轻一礼,声音清冷却不卑不亢:
“时玥,见过大人。村中乡亲被困多日,缺水少食,民女不过尽绵薄之力,不足挂齿。大人远道而来,冒雨赈灾,才是真正辛苦。”
沈砚之连忙回礼,脸上漾开一抹温和笑意:“姑娘不必多礼,赈灾救民,本就是为官者本分。姑娘心善坚韧,临危不乱,反倒让在下敬佩。山路难行,不如让在下与你一同前往,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他的笑容干净而真诚,如春日破云而出的阳光,不灼人,却足够温暖,一点点驱散了时玥心底因陌生而生的疏离。
自那以后,两人便常常一同穿梭在洪水肆虐的村落间。
沈砚之虽出身书香门第,却毫无半分娇贵架子。泥沼没过脚踝,他一步一踏;碎石划破手掌,血水混着泥水,他也只是随意擦去;
连日不休不眠,眼底布满血丝,依旧坚守在一线。他亲自背起老人,搀扶孩童,将粮食与水送到每一个被困村民手中,行事利落,待人宽厚。
时玥便安静陪在他身侧,为他擦拭伤口,递上干粮与清水,在他忙碌间隙,默默为他整理被风雨打乱的衣襟。
她看着他不顾自身安危、一心为民的模样,看着他疲惫却依旧温和的眉眼,心底那层因过往心事而结下的坚冰,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,悄然融化。
洪水渐渐退去,留下满目疮痍。灾后重建更为繁琐,安抚民心、清点损失、规划屋舍、发放物资,桩桩件件都需亲力亲为。沈砚之留在镇上,日夜操劳,常常伏案至深夜,灯火长明。
时玥便也默默相伴。
他处理公文,她便在一旁研墨铺纸,安静记录灾情;他饥寒交加,她便提前备好温热饭菜,在他空闲时端上;他要去村落查看重建进度,她便提着灯笼随行,在泥泞小路上,安安静静地跟着。
沈砚之谈吐不凡,心怀天下,与他交谈,时玥仿佛找到了久违的知己。
他会对她讲自己的抱负——愿天下百姓安居乐业,愿灾荒不再,流离者归家;
他会讲赈灾路上的所见所闻,讲那些绝境里的坚守与温暖。
时玥亦会敞开心扉。
她为他唱小镇上流传的古老歌谣,曲调轻柔,如溪水潺潺;
她为他写下自己所作的诗词,字句清雅,藏着不为人知的心事;
风停雨歇的傍晚,她还会为他抚琴,琴声悠悠,飘在青竹林间。
他们一同看青竹林的日出,晨光穿透竹叶,碎金般洒在肩头;
一同等日落,晚霞染红天际,风拂竹叶,沙沙作响,如低声私语。
沈砚之看着眼前的女子。
外表清冷疏离,可内心却极温婉、极善良、极聪慧。
她有不输男子的才情,有处变不惊的沉静,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悲凉,那悲凉不惹人怜悯,反倒让她更显独特,让他不由自主心生怜爱,想要靠近,想要守护,想要一点点驱散她心底的阴霾。
而时玥,也在朝夕相处中,被沈砚之彻底打动。
他的才华,他的温柔,他的担当,他眼底不加掩饰的深情,一点点填满了她空寂的心。
在他身边,那些反复纠缠的奇怪梦境、那些模糊而诡异的画面、那些深埋心底的恐惧与遗憾,都暂时远去。
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,什么是安稳,什么是温暖,什么是被人放在心尖上珍视。
她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他。
只是一个眼神,一句叮嘱,一个温和的笑容,便能让她心跳失控,让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因他而温暖明亮。
她不知,沈砚之对她,亦是同样情根深种。
她的清冷,她的温婉,她的纯粹,她的才情,她在风雨中不肯弯折的模样,她在灯下安静研墨的侧影,无一不牵动着他的心弦。
山洪退去后的夜晚,月色格外皎洁。
沈砚之牵着时玥的手,再次来到那片青竹林。
月光如水,洒落林间,竹叶镀上一层银辉,晚风轻软,四周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。
他停下脚步,紧紧握住她的手,掌心温热,眼神深情而坚定,一字一句,郑重无比:
“玥儿,遇见你,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;爱上你,是我此生最笃定的幸福。
我不愿你困在这一方小镇,我想带你走,与我一同走遍四方,救助更多流离失所的百姓;
我想与你看遍世间风景,春日看花,冬日赏雪,清晨相伴,黄昏相依。
往后余生,岁岁年年,我都想守在你身边,护你安稳,予你欢喜。你愿意……与我相守一生吗?”
时玥抬眸,望进他眼底深不见底的温柔。
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,不是悲伤,而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感动与幸福。
她用力点头,声音轻颤,却无比清晰:
“愿意。”
月光下,两人相依而坐,青竹林静静相伴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,只有彼此心跳相和;没有繁华盛景,只有眼前清风明月。
他们轻声说着温暖的话,说着未来一路同行的光景。时玥靠在他肩头,心中满是安宁与欢喜。
她知道,她的人生,已翻开了全新的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