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家一代代人,终会与自身缠绕的锁链一同化作星辉消散无痕。
或许这是对他们褻瀆时间、空间与维度的永恒惩罚。自先祖时衍起,时家每一个降生的族人,身上都会缠上常人看不见的锁链,岁月更迭,血脉延续,锁链便愈发繁密、愈发粗壮,如附骨之疽,直至将人彻底吞噬。
或许是血脉的牵引,又或许是宿命的呼唤,每个时家人都会做关于家族过往的梦,梦里尽是模糊的身影与消散的星辉,却无人能解其中深意。
偶有族人在生命尽头幡然醒悟,读懂这份宿命的真相,可彼时早已为时已晚,终究只能随锁链一同化作星辉,连一丝存在的痕迹都留不下。
时光荏苒,奔流不息,千年岁月弹指而过,时家的故事延续至今,这一代的族人,又将谱写出怎样的篇章?
时家老宅嵌在城市边缘的竹林深处,像一块被时光遗忘的墨玉。
青砖黛瓦被百年风雨浸得沉郁如墨,墙面上爬满了墨绿色的爬山虎,藤蔓蜿蜒缠绕、盘根错节,像无数双无形的手,紧紧攥着这座承载着家族宿命的院落,也攥着院中两个年轻灵魂的余生。
老宅的榆木大门被轻轻推开,“吱呀——”一声,沙哑而低沉,像是垂暮老人的叹息,又像是时光的私语,在青竹林的风里,低声诉说着时家千百年未变的宿命。
正厅中央,一座老式花梨木座钟静静悬挂,成了这座老宅最沉默的见证者
座钟的钟摆从未停歇,滴答、滴答,节奏沉稳而坚定,仿佛追着时家血脉的频率,见证着时家的结局。
座钟的底座下,压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,照片里是一位少女和一位少年,少年的胳膊呈保护状搭在少女的肩头,眉眼张扬,少女靠在他身侧,眉眼柔软,那是时望舒与时清晏,时家最后的两个年轻人。
他们是一同在老宅长大的堂兄妹,青梅竹马,自记事起便形影不离。
青竹林的清风拂过两人相伴的身影,老宅院里的石榴树从当年的小树苗长成如今枝繁叶茂的大树,青石板路上的每一道纹路,都刻着他们一起玩耍、一起长大的模样。
时望舒性子柔软安静,像所有温柔的小女孩一般,只是眉眼间总带着一丝淡淡的愁绪,却会把糖葫芦最甜的那颗分给清晏;
时清晏热烈张扬,像个顽劣的小男孩,事事都护着望舒。
两人常相伴而眠,夜里总会被同样的噩梦困扰,梦里尽是缠满锁链的身影,化作星辉消散在青竹林里,惊醒后,清晏总会紧紧拉着望舒的手,指尖相触的温度,成了彼此唯一的慰藉。
彼此能看见对方身上缠绕的许多条无形锁链,那些锁链很是坚韧,与梦中人的模样别无二致;
不幸的是,他们或许猜到了自己的结局,回合所有被锁链缠绕的人一样,最后都会和锁链一同化作星辉,而随着他们的消散,那些被时家人干扰的时间、空间与维度,都会随之消散、修正,世间再无他们存在过的痕迹。
梦里的人,像极了无法逃离的囚徒,在千百年的时光里,一遍遍重复着相同的悲剧,而他们,或许也会成为梦中人。
时清晏的梦里,总会遇到一位消失在青竹林深处的女子,始终重复着一句话:“时家之刑,执于自身。”
时清晏始终不明白这句话的深意,只下意识地将这八个字刻在心底。
那年冬至,大雪封山,鹅毛般的雪花漫天飞舞,将整个山坳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霜。
老宅的屋顶、院落里的石榴树、院墙外的青石山路,全都被白雪覆盖,一片莹白洁净,天地间寂静得只剩下雪花飘落的簌簌声,还有座钟那永不停歇的滴答声,一静一动,交织成一首悲凉的冬日挽歌。
时望舒和时清晏的爷爷在三天前突发心脏病,猝然离世,走的时候,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——那是他清晨冒着寒风下山,特意给望舒买的。
那抹刺目的红,落在漫天白雪里,像一滴凝固的血,刺得人眼睛生疼。望舒蹲在火塘边,双手抱着膝盖,脑袋埋在臂弯里,眼泪无声地掉在衣襟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,冰冷刺骨。
时清晏就坐在她身边,一言不发,轻轻将她的手捂在自己掌心,用自己的体温,一点点驱散她指尖的冰冷。
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,火光跳跃,映着奶奶花白的头发。
奶奶坐在一旁,低着头细细缝补着爷爷生前最爱的藏青色棉袄,布料早已磨损发白,领口和袖口都泛着毛边,她却缝得格外认真,指尖被银针磨得发红,甚至渗出血丝,也不肯停歇。
极度的悲伤与不甘,像潮水一样将时望舒淹没,她太想爷爷了,想再看他一眼,想再听他喊一声自己的名字。
就在这时,一阵强烈的眩晕骤然袭来,望舒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、重叠,火塘的火光、奶奶的身影、清晏掌心的温度,全都被一种诡异的寂静取代,天地间,仿佛只剩下她对爷爷的思念。
等她回过神来,自己正站在老宅的院子里,阳光正好,暖意融融,没有雪,也没有寒风。
院中的石榴树枝繁叶茂,爷爷就站在石榴树下,手里拿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,笑容温和,眼神里满是疼爱,朝着她用力挥手:“望舒,快过来,爷爷给你买了你最爱的糖葫芦。”
望舒愣了愣,随即快步冲过去,扑进爷爷的怀里,紧紧抱着他的腰,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温暖牢牢攥在手里。
她以为自己抓住了永恒,以为时光真的能回头,可当天色渐暗,夕阳的余晖漫过院墙,眼前的画面突然开始扭曲、消散,爷爷的笑容渐渐模糊,温暖的阳光消失不见,刺骨的寒冷再次将她包裹。
她被猛地拉回冰冷的现实,依旧是那个大雪封山的冬至,依旧是那个火光摇曳的火塘边。
时清晏看着她失魂落魄、眼神空洞的模样,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紧,他低头看向望舒的手腕,瞳孔骤缩——那原本只有几道细弱锁链的手腕上,赫然多了一道新锁链,与旧锁链缠绕在一起。
“望舒,你干了什么?为什么你的锁链会多了一条?”清晏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与慌乱,他死死盯着那道新锁链,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。
望舒抬起头,眼里还蒙着一层水雾,神色茫然又委屈:“我只是很想再见见爷爷,然后我就真的见到他了……我不知道,我不知道为什么锁链会多一条。”
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手腕,那里没有丝毫触感,却仿佛能感受到新锁链的冰冷。
两人对视一眼,眼底都藏着难以言说的恐惧,他们不知道,就在望舒因执念触碰时光的那一刻,命运的齿轮便已再次转动,千百年的宿命早已注定,而他们,终究要走向属于自己的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