陷入执念的望舒与囚徒无异,时间于她而言早已失去意义,整个人都陷入了偏执的疯狂。
她不再执着于阻止爷爷的心脏病,而是开始寸步不离地陪着爷爷。从清晨到日暮,从老宅到青竹林,爷爷走到哪里,她便跟到哪里,仿佛只要贴得够近,就能将这份温暖牢牢攥住。她天真地以为,只要陪伴足够多,只要守得足够紧,就能抵过那所谓的宿命,就能留住爷爷,却早已忘了爷爷已然离去的既定事实。
那一次,她再次穿越回去,依旧寸步不离地守在爷爷身边,连爷爷只是想去院子里捡些柴火,她都亦步亦趋地紧紧跟着,不肯有半分松懈。
可就在这时,老宅年久失修的房梁,突然毫无征兆地坍塌。沉重的木梁带着呼啸的风声,朝着爷爷的方向狠狠砸去。望舒瞳孔骤缩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她拼尽全力冲上去想要推开爷爷,指尖堪堪触碰到爷爷温热的后背,木梁便重重砸下,一切都晚了。
爷爷倒在冰冷的地面上,鲜血瞬间蔓延开来,染红了院子里尚未融化的白雪,那抹刺目的红,灼得望舒睁不开眼睛。
等她失魂落魄地回到现实,外头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,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,刺骨的凉。望舒就那样跪在院子里,跪在爷爷曾经倒下的地方,雨水冲刷着地面,连一丝血迹都未曾留下,仿佛爷爷的离去,只是一场虚妄的梦。她跪在雨里哭了很久很久,哭声嘶哑破碎,像是一只被折断翅膀的小鸟,在雨中绝望地哀鸣,撕心裂肺。
时清晏撑着黑伞,默默站在她身边,伞面尽可能地向她倾斜,将冰冷的雨水尽数挡在外面,却遮不住她身上那漫无边际的悲伤。他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自己的半边身子,浑然不在意,只是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堂妹,看着她的世界,在那抹血色里碎成了无法拼凑的粉末。
也是在那天,时清晏清晰地看见,望舒身上的锁链,早已密密麻麻地缠满了她的全身,从头顶到脚尖,无一处空隙,冰冷的锁链嵌进骨血,像是要将她彻底吞噬。
从那以后,望舒像是变了一个人。她不再频繁地穿越时间,不再执着于改写结局,却也不再笑,不再说话,甚至连眼神都变得空洞而迷茫,失去了所有的光彩。
她常常一个人坐在石榴树下,背靠着粗糙的树干,望着那棵和爷爷一起种下的石榴树,一看就是一整天。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,斑驳地落在她苍白的脸上,她却毫无反应,仿佛成了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,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,证明着她还活着。
老宅的青石板路上,再也没有了她轻快的身影,青竹林的清风里,也再也没有了她温柔的笑声,整座老宅,都被死寂的悲伤笼罩。
她的精神开始变得恍惚,常常分不清现实与幻影。有时候会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,轻声喊着爷爷的名字,语气软糯,像是爷爷还坐在那里,陪着她说话;有时候会攥着一串早已失去温度的糖葫芦,傻傻地笑,嘴里喃喃着,爷爷买的糖葫芦,永远是最甜的。
每到深夜,老宅里总会传来望舒模糊的呓语,一声声“爷爷”,轻而碎,听得时清晏心头酸涩难忍。他便守在她的床边,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烟,一夜无眠,烟蒂堆满了床头。只要望舒稍有动静,他便立刻伸手握住她的手,用指尖的温度,告诉她自己还在,从未离开。
他看着望舒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,看着她的身形一点点消瘦,看着她像一朵被风雨狠狠摧残的花,在无尽的遗憾与绝望中,默默沉沦,一点点走向凋零。
时家老宅的座钟,依旧在正厅中央滴答作响,那沉稳而坚定的声响,再也不是时光的见证者,反而成了望舒命运的倒计时,每一声,都敲在时清晏的心上,沉重而无力。
他试过所有能想到的办法,想要唤醒望舒的理智,想要让她重新燃起对生活的希望,可一切都是徒劳。望舒的灵魂,早已被执念掏空,只剩下一具被锁链紧紧缠绕的躯壳,在时光的角落里,慢慢等待着消散的时刻。
从前从不抽烟的时清晏,近来总下意识地为自己点上一根,指尖的烟火明灭,映着他眼底化不开的愁绪与痛苦。
青竹林的风,依旧吹拂着老宅的青砖黛瓦,石榴树的枝叶,依旧在风中轻轻摇曳,可老宅里的温度,却越来越低,低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这天的天气,阴沉沉的,没有阳光,也没有风雨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,仿佛预示着什么。望舒突然从石榴树下站了起来,眼神不再空洞,反而带着一丝异样的平静,那是一种历经绝望后的释然。
她缓缓转过头,看向窗外的青竹林——那片承载着时家无数故事,也藏着无数族人消散星辉的青竹林,眼神里带着一丝向往,还有一丝解脱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抬脚,一步步朝着老宅门外走去,朝着那片青竹林走去,步伐缓慢,却无比坚定。时清晏就跟在她身后,不远不近的距离,没有上前打扰,也不敢离开。他知道,望舒或许是要走向自己的结局了,他能做的,只有默默陪着她,让她知道,自己不是一个人,哪怕到了最后一刻,也有堂兄守着她。
青竹林的清风,拂过望舒的发梢,带着淡淡的竹香,这是她和清晏从小长大的地方,藏着他们无数的美好回忆,也见证了每一个时家人的宿命,见证了一场场星辉的消散。
望舒走到青竹林中央,停下了脚步,缓缓转过身,看向跟在身后的时清晏。她的脸上,露出了一抹惨淡的微笑,那笑容很轻,很淡,像是风中的柳絮,轻轻一碰,便会消散。那是她许久以来的第一次笑,却笑得让时清晏红了眼眶,心头翻涌着酸涩与疼痛。
“清晏,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沙哑,却异常平静,像是在诉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,“我不陪你了,我要去陪爷爷了。”
说罢,不等时清晏回话,不等他冲上去抓住她的手,望舒的身体,便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,缠绕在她身上的那些冰冷锁链,也跟着一同变得透明,泛着淡淡的星辉。
一点点,一丝丝,望舒的身影,连同那些缠了她许久的锁链,在青竹林的清风里,在时清晏的目光里,一下子全部消散,化作漫天细碎的星辉,轻轻飘向空中,最终融入苍茫的天地间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连同时望舒无数次穿越的那些时间线,那些被她干扰的时光轨迹,也一同随着她的消散,慢慢归于平静,消散无痕,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。时光的齿轮,再次回到了原本的轨迹,朝着早已注定的方向,缓缓转动。
青竹林里,只剩下时清晏一个人,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漫天星辉落在他的肩头,昔日熟悉的竹香萦绕鼻尖,掌心的温度骤然消失,眼前的身影骤然消散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寂静。
他张了张嘴,想要喊望舒的名字,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发不出任何声音,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,砸在冰冷的地面上,碎成了无数片。
座钟的滴答声,依旧在老宅里回荡,可那座老宅,却再也没有了那个柔软安静的堂妹,再也没有了那个会把糖葫芦最甜的那颗分给他的女孩。那个陪伴了时清晏二十多年的妹妹,就这样消散在自己最美好的年纪。
青竹依旧,随风舞动,风吹竹叶的沙沙声,成了此刻唯一的乐章,悲伤且沉重,在青竹林里,久久回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