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晒谷场上的铁锈味还没散。拖拉机静静停在中央,排气管沾着夜露,油箱接口处那点残余的蓝色汁液已经干了,结成一圈泛白的痕迹。
陈石蹲在车头前,手指蹭了蹭传动轴接缝。三滴木髓胶粘得结实,一夜狂奔没松动,但金属内里传来的余温让他皱眉——这玩意儿像头饿狼,吃一口就饱,跑两圈就饿得嗷叫。
他站起身,走向温棚。阿木已经在门口扒土,把昨夜堆在棚外的十筐野菜种子往拖拉机旁搬。筐是旧藤编的,边角磨得起毛,里面装的是去年收的芥籽、灰葵、山萝卜种,灰扑扑的,不起眼。
“放车头前面。”陈石说。
阿木应了一声,吭哧吭哧把筐摆成一排,正对着拖拉机履带。阳光照上来,种子在筐里泛出一点哑光。
“这是干啥?”有人从村道走过,嘀咕。
“借车换种。”陈石拍了下引擎盖,“谁要用车,拿这些分量的种子来换。”
那人愣住:“拿种子换?不是该给工钱吗?”
“工钱买不来燃料。”陈石不看他,弯腰检查油箱盖有没有漏,“晶露芦苇榨一罐汁,只能犁半亩地。你想白用,我田里的草就得渴死。”
话音落,周围安静了一瞬。那人挠挠头,走了。
消息像风一样刮过村子。有人骂他抠门,有人说他疯魔了,连王大花隔着院墙喊了一嗓子:“陈石!你这哪是借车,是开当铺啊!”但没人真上前掀筐。
他知道他们在等。
他也等。
第三天早上,村口尘土扬起。
一辆破板车吱呀呀推了过来,四个汉子抬着半头猪,皮都没剥,血水顺着木板滴答淌。后面跟着七八个村民,脸上全是风沙刮出的红印,嘴唇干裂。
领头的是个老头,六十多岁,裤脚卷到小腿,拄着根枯树枝当拐杖。他走到晒谷场边停下,喘了口气,声音沙哑:“陈石在不?”
陈石从温棚出来,手里还拿着浇水壶。
“我是邻村村长。”老头摘下草帽扇风,“我们屯子三天没见雨,地硬得跟铁板一样。再不翻土引水,今年籽全得废。”
他抬手一指拖拉机:“听说你能修铁疙瘩……能不能借两天?帮我们犁一遍坡地?我们给你一头猪。”
陈石没说话,走过去看了眼那半头猪。肉厚,膘足,血还在渗,是现杀的新鲜货。
他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“我不吃肉。”他说,转身指向那十筐种子,“用车可以,但得拿这些换。”
老头顺着看去,眉头拧紧:“种子?”
“对。”陈石站在筐前,影子压住一半,“一筐换一天。你们要借三天,就送三十筐来。”
人群哗然。
“你抢钱呢!”一个年轻汉子吼出来,“一头猪换不了三天?你这破车能值几斤肉?”
“它不值肉。”陈石拍拍拖拉机,“但它喝的是植物命。我拿晶露芦苇喂它,芦苇少一株,村里净水就少一分。你要用,就得补回来。”
老头沉默片刻,低头看那几筐种子。灰扑扑的,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
“这些种……能活?”他问。
“能。”陈石说,“而且不挑地。”
老头咬了咬牙,回头跟手下人低语几句。那些人脸色难看,有人低声骂:“黑心肝,发旱灾财。”但也有人点头,小声说:“算了,总比地荒了好。”
最终,老头抬起头:“行。三十筐就三十筐。但我们现在没那么多存种……先送二十筐来,剩下十筐,秋收后补。”
陈石看着他,没动。
“加五斤豆种。”老头咬牙,“行不行?”
陈石终于点头:“行。三日后送来,车给你们。”
交易定下,板车掉头。半头猪留在原地,没人动。风吹过晒谷场,吹得种子筐微微晃。
阿木凑过来:“哥,他们要是不来了呢?”
“会来。”陈石拎起浇水壶往温棚走,“饿急的人,最守信。”
三日后清晨,板车再次进村。
这次拉了二十筐豆种,堆得冒尖。豆种是野生的,外壳深褐,带着斑点,看着像是山沟里刨出来的老品种。筐沿上还沾着泥。
陈石一筐筐查验,打开看颜色,闻气味,抓一把在手里搓。都正常。
但他注意到,有几只豆荚裂缝里,透出极淡的荧光,像是夜里萤火虫擦过的痕迹,一闪即逝。
他不动声色,全部收下。
阿木悄悄拉他袖角:“哥,这豆……会发光?”
陈石瞥了一眼,伸手按住他肩膀,低声道:“别声张。”
他转身对邻村村长点头:“货齐了,车你们开走。”
老头松了口气,抹了把汗:“谢谢。等秋后,一定补上剩下。”
陈石没应,只挥手让阿木去解固定藤绳。
拖拉机发动时轰隆一声,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。邻村人围上去,一个瘦高汉子爬上驾驶座,试了试方向盘,咧嘴笑了:“还真能动!”
车缓缓启动,履带碾过石子路,歪歪扭扭出了村口。板车空了,半头猪还留在晒谷场,没人要。
陈石看也没看,转身走向温棚。
阿木抱着最后一筐豆种跟在后面,小声问:“这猪咋办?”
“埋了。”陈石说,“肥田。”
“啊?好肉啊!”
“我不吃拿资源换命的东西。”陈石推开温棚侧门,“放这儿的种,也不能和别的混。”
他亲手把二十筐豆种搬进侧室,靠墙码齐。每一筐都检查封口,确认没有破损。最后,他从其中一筐里摸出一枚普通的豆荚,外壳褐色,无光,握在手里掂了掂。
然后,他解开粗布衣领,把豆荚塞进贴身布袋。
阿木在屋里清点数量,用烧黑的藤条在木板上刻痕:一、二、三……二十。
陈石站在门口,手搭在门框上,目光落在侧室角落。那里堆着新入库的豆种,安静,无声。
他没再看第二眼。
风吹过棚顶,火绒草微微摇曳,洒下一点暖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