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晒谷场的风还带着夜里的凉气。陈石蹲在温棚侧门外,手里捏着那枚藏了三天的豆荚,外壳粗糙,指腹蹭过裂缝时,一道极淡的蓝光从缝隙里渗出来,像水底的萤火浮了一瞬。
阿木打着哈欠走过来,眼圈发黑:“哥,你一宿没睡?”
“睡了。”陈石把豆荚翻了个面,“就醒得早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上的土,推开侧门。二十筐豆种原封不动地靠墙码着,灰扑扑的,看不出异样。但他知道,这些不是普通的野豆——上回查验时,他贴身藏着的这枚无光豆荚,在夜里发出了持续的低频震颤,像是某种呼吸。
“搬五筐出去。”他说。
阿木愣了下:“真要种?王大花昨儿还说,这豆来路不明,喂鸡都怕拉肚子。”
“鸡不挑食,人挑。”陈石拎起一只空筐递过去,“可人饿急了,连树皮都啃。”
两人把豆种抬到试验田东头,陈石划出五垄浅沟,亲自把豆子一粒粒埋进去。土刚盖上,左耳猛地一刺,耳草的声音炸进来:“渴疯了!快给水!再慢它要把根咬穿地脉!”
陈石二话不说,提桶就往垄上浇。阿木吓了一跳:“这才埋下,浇多了烂芽!”
“它不按常理活。”陈石又灌了两桶,“这是‘星辉豆’,喝的是地气,不是雨水。”
话音刚落,土面微微拱起,像是有东西在下面顶。阿木后退半步,手按到腰间的铲子上。
“别动。”陈石蹲下,盯着那道裂纹,“它要出来了。”
不到半盏茶工夫,五株豆藤破土而出,茎秆泛着金属般的青灰,眨眼间窜到半人高,藤蔓卷着支架往上爬,叶片舒展如刀锋,边缘还闪着细碎蓝光。
围观的几个村民站在田埂上,谁也不敢靠近。
“这……这长得也太邪乎了。”一个汉子喃喃,“我爹种了一辈子地,没见过一晚上能长这么高的庄稼。”
“怕啥。”陈石伸手掐了根枯枝,插进垄边当标记,“长得快,结得也快。今晚就能收。”
没人接话。有人悄悄往后退,还有人低声嘀咕:“妖种吧?吃了会不会变绿脸?”
阿木忍不住回头瞪了一眼:“你们不吃,我吃!饿死事小,失节事大?那节是拿玉米粒撑出来的!”
陈石没理会,只盯着藤蔓顶端鼓起的豆荚。拳头大小,表皮紧绷,隐隐透出蓝光流转。
“摘一个。”他对阿木说。
阿木咽了口唾沫,戴上粗布手套,小心翼翼够上去,掰开最大那只豆荚。啪的一声轻响,五粒蓝光闪烁的种子滚进掌心,映得他整条胳膊发青,像是捧了把会动的星星。
耳草突然尖叫:“别愣着!这是‘星辉豆’!一粒能换二十斤玉米!快藏好,别让外人看见!”
陈石迅速拢手,将种子收回衣袋。动作不大,但周围人群明显骚动起来。
“发光的种子?”有人踮脚张望,“真的假的?”
“值钱?”另一个声音冒出来,“那还不赶紧拿去换粮!咱库房里存的那点杂面,撑不过月底!”
陈石扫了一圈,最后看向阿木:“挑三个信得过的,带两粒豆,去邻村换玉米。记住,一粒换五十斤,少一斤都不行。”
阿木点头,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老村长拄着拐杖从村道那头走来,脚步不快,但每一步都砸在地上。他走到田边,盯着那几株疯长的豆藤,眉头拧成疙瘩:“你拿这种子换粮,不怕人家说你骗人?”
“我不用嘴说。”陈石从袋里取出一粒蓝种,托在掌心,“我用它长出来的东西说话。”
老村长沉默片刻,低头看着那些蓝光流转的种子,忽然叹了口气:“你小子……总走偏门。可偏门走通了,也是路。”
他拄拐转身,对身后两个村民道:“回去,把家里存的干饼、咸菜都带上。要是真能换回玉米,咱们得请人吃顿饱饭。”
三人出发时天还没正午。陈石没走,坐在田埂上守着剩下的三粒星辉豆。阿木蹲在他旁边,搓着手:“哥,你说他们能换回来吗?”
“能。”陈石望着西边山梁,“饿过的人,最认实在东西。”
太阳压山时,远处传来板车吱呀声。
陈石站起来,阿木也跟着蹦起来。老村长拄着拐,一瘸一拐地从屋里赶出来,站在晒谷场中央。
板车进了村口,满当当堆着麻袋,粗麻缝的,鼓鼓囊囊。拉车的是三个村民,脸上全是汗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成了!”赶车的汉子嗓子都劈了,“一粒种下去,十分钟发芽,半小时结荚!他们当场刨地试的!五十斤玉米换一粒,我们拿了两粒,换了一百斤!”
麻袋卸下车,堆成一座小山。老村长颤巍巍走过去,伸手扯开一袋口,抓了一把玉米粒捧在手心。金黄饱满,颗颗分明,在夕阳下泛着油光。
他摩挲着,手指微微发抖,忽然仰起头,闭了闭眼。一滴浑浊的老泪顺着皱纹滑下来,砸在玉米堆上,洇出一个小黑点。
“终于……”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不用挨饿了……”
人群静了几秒,然后不知谁先喊了一声“有粮了!”,顿时炸开了锅。有人拍大腿,有人跳起来,王大花隔着院墙吼了一嗓子:“今晚蒸玉米馍!我家三个娃有救了!”
阿木咧着嘴傻笑,一屁股坐到板车轮旁,泥手往脸上一抹,留下一道黑印。
陈石没动。他站在粮堆边上,手里攥着最后三粒星辉豆,指腹能感觉到它们微弱的震颤,像是还在呼吸。
耳草突然又响:“别高兴太早。这豆……副作用还没显。”
他没应声,只把种子攥得更紧了些。
风吹过晒谷场,吹得麻袋哗啦响。远处,试验田里的星辉豆藤还在轻轻摇晃,叶片边缘的蓝光一闪一灭,像是在回应什么。
陈石抬起头,看向明天要教孩子们下种的那片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