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第一天,学校放暑假了。
北方的夏天来得晚,但来得猛。一夜之间,气温从二十度飙到三十五度,知了在杨树上不知疲倦地嘶鸣,空气里满是灼热的风。
教室里,同学们忙着收拾书包,讨论着暑假的计划。
“我要去青岛看海!”
“我去上海我姑姑家...”
叽叽喳喳的声音里,我安静地收拾书本。暑假对我而言,不是休息,是另一场战斗的开始。
“婉语,”苏晴凑过来,“你暑假干什么?要不要一起去打工?我表姐的奶茶店招人,一天五十呢。”
一天五十,一个月就是一千五。
对我来说,是笔巨款。
但我摇摇头:“我要学习。高二了,不能再分心。”
“也是。”苏晴叹了口气,“你成绩那么好,确实不能耽误。那...陈宇呢?他暑假干什么?”
我的心沉了一下。
陈宇要去北京。
参加清华大学的夏令营,为期一个月。
今天下午的火车。
“他...要去北京。”我说。
“哇!清华夏令营?”苏晴眼睛亮了,“陈宇太厉害了!那你怎么办?一个月见不到他,不想他吗?”
想。
当然想。
从知道他要走的那天起,我就开始想了。
但我不敢说。
因为说出来,就显得太软弱,太...不像我。
“我们约好了,每天发短信。”我说,“而且,我要学习,没时间想这些。”
“也是。”苏晴拍拍我的肩,“那你加油。我走啦,暑假后见!”
“暑假后见。”
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。
只剩下我和陈宇。
他坐在靠窗的位置,阳光照在他脸上,让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。他很专注,在写什么。
我走过去:“收拾好了吗?”
“嗯。”他抬起头,笑了,“等你呢。”
“等我干什么?”
“有东西给你。”
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,银色的,在阳光下闪着微光。
“这是什么?”我问。
“mp3。”陈宇说,“里面...录了点东西。”
那是我只在同学那里见过的东西。小小的,能装很多歌,还能录音。
很贵,要好几百。
“我不能要...”我急忙推回去。
“拿着。”陈宇把盒子塞进我手里,“不是礼物,是...工具。学习用的。”
“学习?”
“嗯。”陈宇点头,“你打开听听。”
我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个白色的mp3,还有一副耳机。很新,很精致。
戴上耳机,按下播放键。
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出来:
“林婉语,加油。”
是陈宇的声音。
很轻,很温柔。
“林婉语,加油。”
又是一句。
“林婉语,加油。”
第三句。
我愣住了。
“这里面...”我抬起头,“有多少句?”
“一百句。”陈宇说,“每天起床听一句,睡觉前听一句。一百天,正好到暑假结束。”
一百句。
一百句“林婉语,加油”。
他录了多久?
“你...”我的鼻子酸了。
“别哭。”陈宇笑了,“我就是想,我不在的时候,也能给你加油。让你知道,不管在哪里,我都支持你。”
支持我。
用一百句加油。
用一个小小的mp3。
用一颗...真诚的心。
“谢谢你。”我小声说。
“不用谢。”陈宇从书包里又掏出一个笔记本,“这个给你。里面是我整理的数学重点,还有一百道题。每天做三道,等我回来检查。”
我接过笔记本,翻开第一页。
工整的字迹,清晰的思路,详细的解析。
每一页,都凝聚着他的心血。
“我会做的。”我说,“每天都做。”
“好。”陈宇站起来,“那我...该走了。下午三点的火车,我爸在校门口等我。”
“我送你到校门口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陈宇说,“我怕...舍不得走。”
原来,不是只有我一个人,在害怕分别。
“嗯。”陈宇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突然伸出手,抱了我一下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他在我耳边说。
“嗯。”我用力点头。
他松开我,转身走了。
走到教室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阳光下,他的笑容很灿烂。
“林婉语,”他说,“北京等我。”
北京等我。
这是我们的新约定。
不是“高考结束我们就在一起”,而是“北京等我”。
等我考到北京,等我们在同一个城市,等我们...真正开始。
“好。”我说,“北京等你。”
他挥挥手,消失在楼梯转角。
我站在原地,手里握着那个mp3,很久没有动。
耳机里,还在循环播放:
“林婉语,加油。”
一遍又一遍。
像他就在身边,从来没有离开。
回到家,我把mp3放在枕头边。
每天晚上睡觉前,早上起床后,都会听一句。
每一句都不一样。
有时候是鼓励,有时候是叮嘱,有时候是...小小的玩笑。
像他就在身边,每天都在跟我说话。
除了听mp3,我每天还要做陈宇留下的数学题。
一百道题,从函数到三角函数,从数列到立体几何,涵盖了高二上学期所有的重点。
很难。
有时候一道题要做一个小时,有时候想破头也想不出来。
但我不敢放弃。
因为答应过他,每天做三道。
不会的,就翻他留下的笔记。再不会的,就去县图书馆查资料。还不会的,就记下来,等他回来问。
那个暑假,我几乎每天都在县图书馆度过。
早上八点去,晚上六点回。中午就吃两个馒头,就着白开水。
图书馆里很安静,很凉快。靠窗的老位置,总是空着——因为那是“陈宇和林婉语”的位置,大家都默认留给我们。
虽然陈宇不在,但我依然坐在那里。
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我戴着耳机,听着那句“林婉语,加油”,然后开始做题。
有时候,我会想起去年寒假。
想起他坐在我对面,认真讲题的样子。
那些画面,像电影一样,在脑海里反复播放。
然后,我就更努力了。
因为知道,有人在等我。
有人在远方,为我加油。
除了学习,我还要帮家里干活。
夏天是农忙季节,父亲在工地干活,母亲在菜市场卖菜,弟弟还小,家里的家务就落在我身上。
每天早上五点起床,做饭,洗衣服,打扫卫生。七点出门去图书馆,中午回来做饭,下午再去图书馆,晚上回来做饭,洗碗,然后学习到十一点。
很累,很苦。
但我不抱怨。
因为我知道,这是我能为家里做的,唯一的事。
因为我知道,只有考上大学,才能改变这一切。
所以,再累,也要坚持。
再苦,也要咬牙。
因为陈宇说过:“林婉语,你能行。”
因为mp3里每天都在说:“林婉语,加油。”
因为...我要去北京。
要和他,在同一个城市。
要兑现,那个“北京等我”的约定。
陈宇到北京的第三天,给我发来了第一条短信。
很简单,只有一张照片。
是清华大学的校门,古色古香,庄严肃穆。下面有一行字:“这里很美,希望有一天,你也能站在这里。”
我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清华。
那是我想都不敢想的地方。
但他说,希望我也能站在那里。
希望我也能...和他一起,站在那个最高学府的门口。
我回复:“我会努力的。”
他很快回过来:“我相信你。”
我相信你。
又是这三个字。
从mp3里,从短信里,从他嘴里。
一遍又一遍,给我力量。
后来,他每天都会发短信。
这三个字,像一颗糖,甜到心里。
我也想说“想你了”,但我不敢。
因为话费很贵,因为...害羞。
所以,我只是回复:“好好玩,注意安全。”
但他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。
有一天,他发来短信:“mp3听到第几句了?”
我回复:“第二十三句。”
他很快回过来:“第二十三句是什么?”
我戴上耳机,调到第二十三句。
陈宇的声音传出来:“林婉语,想我了没?”
我的脸瞬间红了。
原来,他早就录好了。
早就知道,我会想他。
我回复:“听了。”
他回了一个笑脸:“那就好。”
然后,又补了一句:“我也想你了。”
我也想你了。
这是第一次,他这么直白地说。
在短信里,隔着两千公里。
但我觉得,他就在身边。
就在那个mp3里,就在那些加油声里。
就在...我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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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中旬,我收到了陈宇寄来的明信片。
是从北京寄来的,邮票上是天坛的图案。明信片的正面是清华园的风景,背面是他工整的字迹:
“婉语,北京比我想象的还要大,还要美。这里的图书馆有十层楼,藏书几百万册。这里的教授讲课很有意思,让我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。但这里没有你,所以再美,也少了点什么。等我回来,给你讲这里的一切。陈宇。”
我盯着那几行字,看了很久。
最后一句:“这里没有你,所以再美,也少了点什么。”
是啊,我的世界,也少了点什么。
我把明信片夹在日记本里,和那张清华校门的照片放在一起。
所以,我要去。
要站在他身边,要让那个世界,完整。
七月底,我做完了所有的数学题。
一百道,一道不落。
很多题做了三遍,四遍,直到完全弄懂。
笔记本上写满了批注,红笔蓝笔交错,像一幅复杂的画。
那是努力的痕迹,是成长的见证。
我把笔记本合上,放在mp3旁边。
两个东西,都是陈宇给的。
一个让我学习,一个给我加油。
都是我最珍贵的宝贝。
晚上,我给陈宇发短信:“题做完了。”
他很快回过来:“真棒。等我回去检查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八月二号。下午三点到县城。”
八月二号。
还有三天。
我数着日子,第一次觉得,时间过得这么慢。
像蜗牛爬,一步一步,怎么也到不了头。
八月一号,我去了一趟市里。
用暑假省下的生活费——母亲每天给我五块钱午饭钱,我吃两个馒头一块钱,省下四块,一个月省了一百二——加上之前攒的零花钱,一共两百块。
我要给陈宇买一个礼物。
一个笔记本。
不是普通的笔记本,是那种硬皮的,很厚,很精致,能保存很多年的。
在书店里,我挑了很久。
最后选了一个深蓝色的,封面是星空图案,里面是空白的纸。
我在扉页上,工工整整地写下三个字:
“北京等我。”
这是我们的约定。
是回应他的,也是我对自己的承诺。
等我考到北京,等我站在他身边,等我...兑现所有的诺言。
写完,我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:
“加油,陈宇。加油,林婉语。加油,我们的未来。”
我们的未来。
这个词,第一次从我笔下写出来。
很重,但很美。
像星空,虽然遥远,但充满了希望。
八月二号,下午两点。
我提前到了火车站。
县城的火车站很小,很旧。候车室里只有几排长椅,墙上贴着已经发黄的时刻表。
我坐在最角落的位置,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,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,砰砰乱跳。
mp3里,刚好播到第九十九句:
“林婉语,加油。今天,我要回来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很温柔,像在耳边低语。
我戴上耳机,反复听这一句。
“今天,我要回来了。”
“今天...”
广播里突然响起:“从北京开来的Kxxx次列车,即将进站,请接站的旅客做好准备...”
我的心猛地一跳。
站起来,走到出站口。
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,都是来接站的。有举着牌子的,有抱着孩子的,有翘首以盼的...
我挤到最前面,眼睛紧紧盯着出口。
火车进站了,汽笛声刺耳。车门打开,人们像潮水一样涌出来。
我踮着脚,在人群中寻找。
一个,两个,三个...
都不是。
心里开始发慌。
他会不会没坐这趟车?会不会改了时间?会不会...
“林婉语。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我猛地转身。
陈宇就站在那里。
他瘦了,黑了,但眼睛很亮,笑容很灿烂。背着一个大大的背包,手里还提着一个袋子。
“你...”我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。
“别哭。”陈宇放下背包,走过来,“我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我用力点头,“回来了。”
他伸出手,想擦掉我的眼泪,但手停在半空中,又收了回去。
周围人太多。
我们之间,还隔着那个“高考结束之前”的约定。
“走吧。”陈宇说,“回家。”
“嗯。”
我们并肩走出火车站。
八月的阳光很烈,照在身上火辣辣的。但我不觉得热,只觉得...暖。
因为他在身边。
因为那个空了的世界,又完整了。
“给你的。”我把深蓝色的笔记本递给他。
陈宇接过去,翻开扉页。
看到那三个字,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,笑了。
“北京等你。”他说,“一定。”
“嗯。”我说,“一定。”
我们相视一笑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靠得很近。
像两个并肩作战的战友,在漫长的分别后,终于重逢。
虽然只有一个月,但像过了一个世纪。
因为思念,让时间变得很长。
也因为重逢,让等待变得很值。
“mp3听完了吗?”陈宇问。
“还差最后一句。”我说。
“最后一句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一直没听,等你回来一起听。”
陈宇笑了:“那现在听?”
“好。”
我拿出mp3,调到第一百句。
按下播放键。
陈宇的声音传出来,很轻,很温柔,像在耳边低语:
“林婉语,我喜欢你。从高一到现在,一直喜欢。等你考到北京,我们就在一起。这是约定,也是承诺。等我,也等你自己。”
我愣住了。
最后一句,不是“加油”。
是“我喜欢你”。
是承诺。
是约定。
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“别哭。”陈宇小声说,“我说过的,高考结束之前,我们只是同学。但这句话,我想让你知道。让你知道,不管在哪里,不管等多久,我都喜欢你。”
“嗯。”我哽咽着,“我知道。我也...喜欢你。”
阳光下,我们的手,轻轻碰了一下。
像一种确认,一种回应。
“走吧。”陈宇说,“回家。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,有很多故事要跟你讲。”
“嗯。”我说,“我也有很多话要跟你说,有很多题要问你。”
我们笑了,并肩往前走。
mp3里,第一百句还在循环播放:
“林婉语,我喜欢你...林婉语,我喜欢你...林婉语...”
像一首歌,唱不完,也听不腻。
因为那是真心。
是等待。
是未来。
那天晚上,我在日记本上写下:
“2009年8月2日,晴。今天,陈宇回来了。从北京回来的他,瘦了,黑了,但眼睛很亮。他送我的mp3,我听到了最后一句:‘林婉语,我喜欢你。’”
“我送他的笔记本,扉页上写着‘北京等我’。他说,一定。”
“一个月的时间,很长,也很短。长到让我尝到了思念的滋味,短到...重逢时,一切如初。”
“原来,喜欢一个人,就是这样的感觉。会想念,会等待,会...为了他,变成更好的自己。”
“林婉语,加油。为了北京,为了他,为了...我们的未来。”
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