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京的冬日,最是讲究排场。
太后在御花园设了百花宴,说是赏雪中红梅,实则是为各家贵女提供个露脸的机会。
萧执身为首辅,自然在受邀之列。
苏宛儿今日穿了一身火红的缂丝大氅,衬得肤白如雪,志得意满地跟在萧执马车旁。
而阿微,作为“随行琴姬”,只能抱着琴,缩在马车后头的一辆小轿里。
寒风从轿帘的缝隙钻进来,冻得她指尖发僵,可她却觉得,这风里带着些许的快意。
复仇的快意。
“阿微,记着我教你的规矩。”
苏宛儿掀开帘子,眼神毒辣,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蛇。
看着阿微,又冷声道:“待会儿若是弹得不好,惊扰了太后娘娘,谁也救不了你。别以为执哥哥护了你一次,你就能在这上京城横着走了。”
阿微垂眸,温顺得像只待宰的羔羊,声音细弱:“奴家省得,绝不敢出半分差池。”
宴席过半,红梅映雪,美则美矣,却少了几分雅兴。
太后身边的老嬷嬷笑着开口:“听说首辅大人府上新得了一位妙人,琴艺双绝,不若让大家伙儿开开眼?”
萧执端着酒盏,目光越过众人,落在角落里那个孤寂的身影上。
他没说话,只是微微颔首。
阿微抱着琴,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走向席中心。
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盲人的身份让她显得格外柔弱,惹得不少世家公子露出了怜悯之色。
“奴家阿微,参见太后娘娘,参见各位娘娘,参见各位大人。”
苏宛儿坐在一旁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。
她早就让下人在那把焦尾琴的弦上动了手脚,只要阿微弹到高潮处,琴弦必断。
断弦之音惊扰凤驾,可是大罪,更何况这琴弦上,她还特意让人涂了火碱。
阿微落座,指尖轻拨。
起初,琴声如细雨湿花,缠绵悱恻,仿佛是少女在深闺中的低语,又像是春日里的一抹微风。
众人皆沉浸在这温柔乡里,连太后都露出了赞许的神色。
然而,乐音突转,如铁骑突出,刀枪齐鸣。
那是《广陵散》,带着一股肃杀之气,仿佛将众人带到了古战场的杀伐之中。
苏宛儿死死盯着那几根琴弦。
快了,就在这里!
“铮——!”
一声极其刺耳的断裂声响彻御花园,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。
阿微的指尖瞬间被崩断的琴弦割破,鲜血如红梅般溅落在焦黑的琴木上。
全场死寂。
苏宛儿猛地站起身,先发制人,声音尖锐:“放肆!卑贱琴姬,竟敢在太后面前断弦,这是在诅咒大梁国运吗?还是你在怨恨太后娘娘的恩典?”
阿微惶恐地跪倒在地,身体剧烈颤抖,仿佛风中的落叶:“娘娘饶命,大人饶命!这琴...这琴弦是被人动了手脚,奴家...奴家不知为何会如此!”
“胡说八道!”
苏宛儿脸色一变,急于灭口,冷声喝道:“这琴是你自己从府里带出来的,谁能动你的手脚?分明是你琴艺不精,还想推卸责任!”
“大人……”
阿微不理会苏宛儿,只是转向萧执的方向,声音凄婉,眼泪顺着白绸渗出来:“奴家进宫前,苏小姐曾派人‘指点’过奴家的琴艺,当时那人便一直摩挲这几根弦。奴家眼瞎,只当是苏小姐的一番好意,谁曾想...这弦上竟藏着火碱,遇热即断啊!”
“你血口喷人!”苏宛儿尖叫道,脸色煞白。
萧执放下酒盏,站起身。
他走到阿微身边,修长的手指捏起那根断掉的弦,放在鼻尖轻嗅。
一股淡淡的、刺鼻的火碱味散发出来。
萧执的眼神瞬间冷得像结了冰,他转头看向苏宛儿,声音平静得可怕,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:“宛儿,这火碱,是内务府专供太后宫中洗涤之用的。你前些日子,是不是刚去内务府领过赏?”
苏宛儿腿一软,噗通跪倒在雪地里,溅起一地残雪:“执哥哥,我没有……我是被这瞎子陷害的!她……她一定是自己涂上去的!”
“陷害?”
萧执猛地抬手,一个清脆的耳光狠狠甩在苏宛儿脸上。
“啪!”
这一巴掌,极重!
苏宛儿整个人被扇倒在雪地里,半边脸瞬间红肿,嘴角渗出血迹。
“太后面前,你也敢玩这种腌臜手段。”
萧执接过帕子,仔细擦拭着阿微指尖的血迹,动作温柔得令人发毛。
“本座的人,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了?苏家,是不是觉得这上京城已经姓苏了?”
太后的脸色也变得极难看。
她虽宠爱这个侄女,但萧执如今权倾朝野,且苏宛儿这手段确实拙劣,丢了皇家的脸面。
“宛儿失仪,带下去,闭门思过一个月。”
太后冷冷发话,看也不看苏宛儿一眼。
苏宛儿被拖走时,死死盯着阿微,那眼神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。
而阿微靠在萧执怀里,在外人看不见的角度,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。
“苏小姐,这一巴掌,只是沈家万分之一的利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