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散尽,山道像条灰白的布带缠在岭上。陈石脚底踩着石阶,一级一级往下走,鞋底干净,没沾泥,也没湿。他记得七年前上来时不是这样,那时候浑身透湿,背了个死人的身子,喘得像破风箱,差点一头栽在第三级台阶上。
现在他走得稳,肩不晃,背不弓,袖口缝的贝壳蹭着手腕,凉丝丝的。右手垂在身侧,那道淡金疤痕贴在皮肉上,不跳也不烫,安生得像块老伤疤。他没回头看,也没停下,只是在快到山脚时,脚步稍稍缓了半拍。
林子在这儿开了个口,碎石坡斜下去,接上一条土路。路是人踩出来的,两旁草深,中间压得结实,有车辙印,也有靴底留下的纹路。他刚踏下最后一级石阶,脚底触到松土的一瞬,听见铁甲相碰的声音。
三个人从路拐角走出来,穿着银鳞软甲,腰挎长刀,头盔顶着红缨。领头的那个抬手一拦,嗓门不高不低:“站住,什么人?”
陈石低头,肩膀微微缩了一下,像是被吓住了。他把双手往袖子里一揣,指节轻轻抵住右臂疤痕,那地方传来一丝微热,像晒了一炷香的太阳。他没抬头,只小声说:“过路的。”
“过路的?”天兵往前一步,鼻孔朝下打量他,“这山上有什么好逛的?谁让你下来的?有没有通行符?”
陈石往后退了半步,踩在碎石上,硌得脚心发麻。他喉咙动了动,声音更轻:“没人让……我自己下来的。”
另一个天兵冷笑:“斜月三星洞清修之地,你也敢擅闯?装什么老实?”
三人围上来,呈个半圆,手都按在刀柄上。领头的伸手要抓他胳膊:“走,跟我们回营盘一趟,查清楚再说。”
就在那只手快要碰到他袖口的瞬间,陈石动了。
他左脚往前滑半步,避过擒拿,右手从袖中抽出,掌心朝地,往下一按。地面尘土猛地扬起,像被风吹起来的薄沙,扑了三人一脸。他们下意识闭眼后退,动作一滞。
陈石没停。他右臂一抬,手掌轻推第一个天兵的胸口。那人像是撞上了墙,整个人往后飞出去,摔在两丈外的草堆里,连滚三圈才停下。第二个刚睁开眼,陈石已经绕到他侧面,腿一扫,脚背勾着他脚踝往外一带,那人直接趴在地上,啃了口泥。
第三个反应最快,拔刀就砍。刀锋刚亮出来,陈石左手已掐住他手腕,轻轻一拧,刀“当啷”掉地。他顺势一推,那人踉跄几步,自己撞树上,脑袋一歪,晕过去了。
前后不到十息。
陈石站直身子,拍了拍袖口,贝壳轻轻晃了一下。地上三个天兵躺得横七竖八,一个哼哼唧唧想爬,试了两次没成功,干脆不动了。远处林子里还有两个没上前的,原本慢慢靠近,看见这一幕,对视一眼,转身就跑。脚步声越来越远,钻进林子深处,没了影。
他没追,也没捡刀,就站在原地,看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。
风从山口吹下来,带着点湿气,也带来了山外的味道——柴烟、泥土、牲口粪、还有远处集市的喧闹。他把手重新揣回袖子,右臂疤痕已经凉了,像从来没热过。
他想起昨夜离洞前,菩提老祖站在檐下,攥着扫帚,问他:“成了?”
他说:“成了。”
老祖又问:“能撑多久?”
他答:“不用撑。”
现在他知道了,确实不用撑。那股力不在外面,也不在招式里,就在骨头上,在呼吸间,在走路时脚底触地的那一瞬。它就是他,他也还是他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踏上土路,脚印浅浅地留在松土上,像一枚盖下的戳。路往东拐,通向一片开阔地,再过去是镇子的轮廓,屋顶冒着烟。他没回头,也没加快脚步,就这样走着,背影挺直,步伐平稳。
风吹起他靛青麻衣的下摆,贝壳在袖口轻轻晃,一下,又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