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刚泛起灰白，夜露未散，残亭里的血迹已凝成暗褐色。赵毅一声令下，侍卫们立刻行动起来。押送队伍整装列队，陈宇仍昏迷不醒，被两名侍卫架着往前拖，脚后跟在泥地上划出两道浅痕。五组杀手双手绑在背后，低着头排成两列，没人敢说话。叶澜站在马车旁，指尖触到车轮边缘的木刺，借力撑身，慢慢坐进了车厢。
她靠在壁上，肩头一松，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一根筋。右腿还在发软，膝盖微微打颤，但她把腿并拢，脚尖抵住对面板壁，稳住身形。车厢里有股淡淡的药味，是之前备下的安神草，现在闻着却有些呛鼻。她没掀帘子，只将手指轻轻搭在袖口内侧——那截裹布硬枝还在，紧贴着小臂，像块不会说话的骨头。
马车动了。
轮轴吱呀作响，碾过碎石小路，车身轻轻晃动。叶澜闭眼，呼吸放慢。她不是在休息，是在回放。从别院书房那封焦边信开始，到凉亭里陈宇说的每一句话，再到他最后望向自己的那一眼。那人嘴边沾着迷药末，眼神却没涣散，反而透出一丝诡异的平静，像在等什么。
她忽然睁眼，左手摸向腰间暗袋。残信还在，折得方正，隔着布料能摸到纸角的毛糙。这东西不能丢，也不能看太早。她收回手，转而盯着车窗缝隙外流动的夜色。
街巷渐宽，树影退去，前方道路铺上了青石板。这是进皇城的主道，再走一程就是太子府地界。她知道赵毅不会让队伍松懈，果然听见车外传来他的声音：“左翼盯墙头，右翼清前后，若有人靠近十步内，直接拿下。”
“是！”侍卫应声整齐。
马蹄声轻敲地面，赵毅骑马行于车左，甲片随步伐轻微碰撞。他时不时回头，目光扫过押送队伍，最后落在陈宇身上。那人脑袋耷拉着，脸色灰败，看不出真假。赵毅低声对亲卫道：“若他醒来，立刻封哑穴，不准开口。”
叶澜听见了，没反应。她在想另一件事——陈宇为什么不怕？明明被擒，手下全灭，按理该慌。可他在倒下前，嘴角还动了一下，不像认输，倒像……笑。
她慢慢攥紧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。疼感让她脑子更清醒。她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人。现代时读史，见过太多权谋之徒，越是绝境越沉得住气，因为他们手里总有后招。陈宇不是主谋，顶多是个执刀的。他背后的人，才是真正的棋手。
车轮碾过一道接缝，车身猛地一颠。叶澜顺势向前倾了半寸，又缓缓靠回去。她的视线落在车板角落，那里有一小片干涸的血迹，是她昨晚甩出去的。她没擦，也没让人清理。这血是证据，也是提醒——她活下来了，但没赢。
接下来才是最难的部分。
她要怎么用陈宇这张牌，撬开三皇子党的嘴？审问不行，太子府一旦动刑，消息立刻传开。放风试探也不行，对方耳目众多，稍有不慎就会打草惊蛇。她得让他自己开口，还得开得自然，像话赶话说到的那样。
她想起陈宇提过“宫宴”。那是原主被害的关键节点，也是整个事件的起点。他说“别查宫宴”，说明那里有问题。可问题在哪？是谁动的手？用了什么手段？她目前只有碎片，连拼图的边都没摸到。
马车速度慢了下来。前方灯火渐明，朱红大门矗立在晨雾中，门匾上“东宫”二字漆金厚重。守门侍卫早已列队等候，见队伍到来，立刻打开侧门放行。赵毅抬手示意停下，翻身下马，亲自走到车旁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你还撑得住吗？”
叶澜点头，伸手扶住车壁，慢慢起身。她没急着下车，而是透过帘缝看向那扇门。高，厚，门钉密布。进去之后，她就不再是逃命的人，而是主动出击的一方。她必须想清楚第一步怎么走。
“赵大人，”她开口，声音比想象中稳，“陈宇醒来后，别让他见任何人，也别让他写字。哪怕是一张废纸，都不能落到他手里。”
赵毅皱眉：“你是怕他传信？”
“不止。”她摇头，“他是谋士，最擅长借势。一句话、一个眼神，都能变成刀。咱们只要露出一点破绽，他就能反咬一口。”
赵毅沉默片刻，点头：“我明白。我会亲自盯着他。”
叶澜终于掀开车帘，一只脚踩上踏板。清晨的风扑面而来，带着宫墙特有的冷意。她停顿一秒，回头看了一眼押送队伍。陈宇仍被架着，像一捆失去生气的柴。可她知道，只要他睁眼，那双阴鸷的眼睛就会重新开始算计。
她轻声说：“你设计我，不过是第一步。”
声音很轻，几乎被风吹散。
但她自己听得清。
真正的棋局，现在才刚开始。
马车静静停在太子府侧门外，车轮不再转动。赵毅站在阶下，手按剑柄，目光扫过四周。叶澜坐在车内，双目微睁，神情沉静。她没有再说话，也没有动。远处传来一声乌鸦叫，划破晨寂。
她的手指，悄悄抚过袖中那截硬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