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澜坐在车内，思绪飘远，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袖口内侧那裹布硬枝。
天刚亮，带着夜湿的风轻拂，昨夜历经变故的马车仍静静停在太子府侧门外。
她点头，扶着车壁慢慢起身。腿还在发软，但她把脚踩实了才掀帘下车。清晨的空气冷得扎人，她吸了一口，脑子清醒了些。
押送队伍已经整好，陈宇被两个侍卫架着，头耷拉着，脸色灰白，像死了一半。五名杀手双手反绑，排成两列，没人敢抬头。赵毅扫了一眼，下令：“把陈宇关进东宫偏院禁闭室，亲卫轮守，不准任何人靠近。他若醒来，立刻封哑穴，一句话都不准说。”
“是！”手下应声利落。
叶澜看着他们把人拖走，直到背影消失在门后，才收回视线。她对赵毅说：“别让他写字，哪怕一个字都不行。”
赵毅再次皱眉，叶澜依旧摇头，强调陈宇作为谋士的厉害，不能给他丝毫可乘之机。
赵毅沉默两秒，点头：“我亲自盯着。”
说完他转身，安排人去准备热水和净布，又派了个小侍女过来，请叶澜先去偏厅清洗歇息。叶澜没答应，只说：“我要见太子。”
“你现在这个样子……”赵毅迟疑。
她低头看了眼自己。裙摆撕了口子，沾着干涸的血迹，发髻散乱，脸上也有灰。她深吸一口气，稳了稳身形， 她站得直，声音稳：“这事不能等。”
赵毅看她一眼，没再劝，转身去通传。
偏厅不大，布置简单。叶澜进去后没坐，先走到铜盆前，用热毛巾擦了把脸。水有点烫，她忍着没抖，一遍遍把脸上的灰和汗擦干净。然后取下发簪，重新挽了发，把碎发别好。最后抿了抿唇，对着铜镜照了照——这回像个能说话的人了。
不多时，内侍来请。她跟着走进正殿，脚步放稳，呼吸压平。
太子萧景琰坐在案后，一身明黄常服，未戴冠冕，但气势不减。他抬眼看向她，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，没问伤，也没问累，只说：“来了。”
“是。”叶澜上前一步，双膝跪地，双手呈上那封焦边残信，“这是我在别院书房暗格中找到的信件，虽烧毁大半，但仍可见‘宴’‘药’‘清’三字残留，疑与宫宴案有关。”
萧景琰接过信，展开细看。纸上字迹模糊，边缘焦黑，确实只能辨出几个残字。他指尖摩挲纸角，沉吟片刻，问：“你为何不早报官？”
“若我死于途中，此信便永不见天日。”她答得干脆，“唯有亲身涉险，才能取信于您。也唯有让您亲眼看到陈宇设局杀我，才能证明此事非虚。”
萧景琰抬眼，盯住她。
她没躲，眼神清亮，像没经历过昨夜那场生死搏杀。
他缓缓道：“你被囚别院，本可装病避事，为何要翻书房？”
“因为我知道，他们不会让我活着离开。”她说，“陈宇故意留破绽，是想引我入局。但我若不动，就永远是弃子。只有主动出击，才能把命攥在自己手里。”
萧景琰站起身，在殿中踱步。脚步很轻，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。他忽然停下，回头问：“你不怕死？”
“怕。”她没否认，“但我更怕冤死，怕连累父亲蒙羞，怕真相永远埋进土里。所以我不逃，也不躲。”
殿内安静下来。
萧景琰看着她，许久，终于点头：“你不仅保全性命，更带回线索，心思缜密，胆略过人。本宫未曾料到，礼部苏大人竟有如此女儿。”
他说完，转向赵毅：“好生安置叶姑娘，所需文书笔墨，一律供给。没有本宫命令，不准任何人打扰。”
“是。”赵毅抱拳领命。
叶澜松了口气，膝盖一软，差点跪倒。她及时扶住案角，稳住身形。手心全是汗，但她脸上没露分毫。
萧景琰又看了她一眼，语气缓了些：“去歇着吧。今日之事，本宫已知晓。”
她行礼退下，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。
偏厅外，小侍女提着热水候着。叶澜被带到隔壁静室，屋子不大，但干净整洁，床铺新换，桌上备了茶点。她坐下喝了口茶，手还在抖，但心跳渐渐平了。
赵毅跟进来，站在门口没进：“太子已下令，你会留在府中，暂时不必回别院。陈宇那边我也安排好了，四人轮守，他醒不了多久就会被制住，写不了字，也传不了话。”
“好。”她点头，“只要他不开口，我们就占先机。”
赵毅顿了顿，低声道：“你昨晚……真厉害。”
她愣了下，抬头看他。
赵毅耳根有点红，干咳一声：“我是说，你能活下来，还能拿到证据，不容易。”
“你也一样。”她笑了笑，“要不是你带人来得及时，我现在早就没了。”
赵毅摇头：“我没你想得周全。你是真敢赌。”
“不是赌。”她靠在椅背上，闭了闭眼，“是算。陈宇要杀我，就不会只派五个人。他留活口，是想看我能翻出什么底牌。所以我必须在他动手前，先把牌亮出来。”
赵毅听懂了，点头：“所以他慌了。”
“对。”她睁开眼，“他以为我只是个弱女子，结果我不仅识破他的局，还能反将一军。他心里没底了，才会急着灭口。”
两人沉默一会儿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，是太子府的文书小吏，送来一叠空白纸张和笔墨。叶澜接过后放在桌上，没动。
赵毅说：“太子让你安心住下，有什么需要直接提。”
“嗯。”她应了声，忽然问，“你说……太子真的信我了吗？”
赵毅看着她：“他要是不信，就不会让你留在东宫。”
“可我只是个女子。”她低声说，“还是个……名声有损的女子。”
“但现在你拿出了证据。”赵毅认真道，“而且是你用自己的命换来的。太子不是蠢人，他知道谁有用，谁该用。”
叶澜没再说话。
窗外阳光斜照进来，落在桌角那叠白纸上，映得纸面发亮。她盯着看了会儿，伸手摸了摸袖中那截硬枝——还在。
她没再拿出来，只是轻轻拍了下袖子，像是在安抚什么。
赵毅站在门口，手按剑柄，目光扫过院子。一切安静，没人走动，也没人窥探。但他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
叶澜坐在屋里，喝完最后一口茶，把杯子轻轻放下。她没躺下，也没闭眼，而是盯着那叠白纸，像是在等什么。
她知道，太子虽然留下了她，但还没真正信任她。她现在只是个“有用的线索提供者”，离“可信之人”还差得远。
但她不在乎。
她只要一个机会，一个能继续查下去的机会。
而现在，她拿到了。
外面传来乌鸦叫，一声，短促。她没抬头，但耳朵动了动。
赵毅听见了，回头看她一眼。
她冲他笑了笑，很轻，但很稳。
然后她站起身，走到桌前，拿起一支笔，蘸了墨，在纸上写下两个字：
“药宴”。
写完，她把笔放下，吹了吹墨迹。
阳光照在纸上，字迹清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