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斜照在纸上,“药宴”两个字墨迹已干,叶澜指尖还搭在笔杆上,没松开。
外头传来脚步声,不急不缓,是内侍特有的步调。门被轻叩两下,声音从外面传进来:“叶姑娘,太子召见,请随我来。”
她应了一声,放下笔,起身整了整衣裙。袖口那截裹布硬枝还在,她没去碰它,只是将发髻抚了抚,确认白玉簪插稳,才跟着走出静室。
正殿比刚才更亮了些,晨光穿过窗棂落在地砖上,映出清晰的格子纹路。太子仍坐在案后,明黄常服未换,神情也如先前一般沉静,但目光落在她身上时,停得久了一瞬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开口,语气平直,不像问话,倒像确认一件事的发生。
“是。”叶澜上前几步,在阶下行礼,动作利落,没拖泥带水。她没等赐座,直接从袖中取出那张写着“药宴”的纸,双手呈上:“臣女有要事禀报。”
萧景琰抬手示意近侍接过,展开一看,眉头微动。
“这是何意?”
“回殿下,此二字为臣女根据昨夜所得残信推演而来。”她语速平稳,字句清晰,“残信焦边,可见‘宴’‘药’‘清’三字残留,结合陈宇急于灭口之举,臣女推测,三皇子党或将借宴设局,以药行害,目标或为扰乱东宫布局,甚至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伤及亲信重臣。”
萧景琰没说话,手指轻轻敲了敲案沿,一下,又一下。
叶澜站着没动,也没催,只等着。她知道这种时候,多说一句都可能显得心虚。
过了片刻,太子才问:“你如何断定,他们还会用‘宴’?”
“因宴最易藏乱。”她答得干脆,“宾客杂至,饮食难控,礼仪繁复,监管易疏。前有宫宴事发,朝廷虽查而无果,实则漏洞未补。若三皇子党有意再施故技,必选同类场合,趁制度未改之机动手。”
萧景琰眼神动了动,终于正眼看她:“若依你言,他们下一步会选何处设宴?由谁出面?”
这一问,正是她等的。
“礼部春祭将至。”她立刻接上,“按例各部轮主办席,若三皇子抢先请缨承办,便是信号。届时百官齐聚,若有异动,极易嫁祸于人,或制造混乱脱身。”
太子沉默下来,目光落在那张纸上,久久未移。
殿内安静,只有铜壶滴漏的声音,一滴,又一滴。
忽然,他抬头,对殿角记事官道:“传令,自即日起,凡涉及宴会筹备之奏报,无论大小,皆先呈本宫过目。未经许可,不得擅自立项。”
“是。”记事官低头领命,迅速退下记录。
叶澜松了口气,肩背却不敢放松。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“你为何笃定是三皇子党?”太子又问,语气仍是审慎,“单凭一封残信,几句推断?”
“不止。”她摇头,“陈宇昨夜设局杀我,非为私怨,而是怕我翻出更多。若仅是普通构陷,原主已死,家族蒙羞,事已成定局,何必再费心灭口?唯有一条解释——我触到了他们的计划边缘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道:“而‘药’与‘宴’并现,绝非巧合。宫宴案后,相关人等皆被压下,无人敢提。如今线索重现,他们慌了,所以动手最快。”
萧景琰盯着她,眼神深不见底。
良久,他缓缓道:“你一个闺阁女子,怎懂这些?”
“臣女父亲是礼部尚书。”她平静回应,“自幼耳濡目染,知礼制流程。且事发之后,我不敢信旁人,只能自己查。每一步,都是逼出来的。”
这话没加修饰,也不煽情,却让太子的眼神变了。
不再是审视,而是真正开始倾听。
他站起身,在殿中踱了两步,忽然停下:“你说春祭是机会,那若他们不办春祭呢?”
“他们会办。”叶澜肯定道,“不办,反而可疑。三皇子若想夺位,必须表现勤政亲和,办宴正是收买人心之机。何况,拖延只会给我们更多准备时间,他们不会等。”
太子没再问。
他回到案后坐下,指尖在纸面上划过“药宴”二字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然后,他抬眼,看着她:“你暂留东宫,随时听询。”
没有嘉奖,没有封许,甚至连一句“你做得好”都没有。
但这句话,意味着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安置的幸存者,而是能参与机要的协理之人。
叶澜低头:“臣女遵命。”
她没谢恩,也没表忠心。该说的都说完了,剩下的,是等。
太子没让她退下,也没再开口。他低头翻起桌上的文书,一页,又一页,像是在处理日常政务。
但她知道,他已经接受了她的判断,并立即采取了行动。
这才是最重要的。
殿外风动,吹得帘子轻晃了一下。叶澜站在原地,余光扫过地面的光影,发现日头又偏了些。
她没动,也没出声。
直到太子忽然抬头,看了她一眼:“你受伤了?”
她这才意识到,裙摆撕裂处还露着里衬,左臂袖口也有血渍渗出,虽已干涸,但仍明显。
“不妨事。”她说,“皮外伤。”
“叫医官看看。”他语气平淡,像吩咐一件寻常事,“别在殿里染了地。”
“是。”她应下,依旧没动。
太子低头继续看文书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但她嘴角微微动了动,没让人看见。
她知道,自己已经迈过了最难的一关。
不是活下来,而是让一个高高在上的储君,愿意听她说完一句话。
现在,她有了机会。
只要春祭的风还没停,只要那份奏报还没批下,她就能继续查下去。
殿内安静如初,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。
她站着,不动,不语,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。
阳光照在她肩头,暖的。
她的手悄悄滑进袖中,摸了摸那截硬枝。
还在。
她轻轻捏了一下,然后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