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穿过学府主院的飞檐,洒在青石板上。陆文渊踏出禁地石门的最后一级台阶,肩头书箱微沉,袖口还沾着地下石室的尘灰。李慕白与慕容婉儿已在回廊下等候,见他出来,皆未多问,只目光一动,静待其言。
陆文渊站定,呼吸稍平,声音低而稳:“前朝儒门非亡于无道,实毁于构陷。三百儒生伏诛那一夜,不是败于才学,而是死于刀锋之下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二人,“他们怕文道昌明,动摇武权根基,便联手外人,焚书院、毁典籍,让读书人再不敢抬头。”
李慕白眉头一拧,正要开口,却被陆文渊抬手止住。“真相不该藏在暗处。”陆文渊望着主院中央那棵老槐树,枝叶斑驳,影子落在地上像一道裂痕,“若连说都不敢说,又谈何复兴?”
话音未落,远处脚步声起,杂沓有力,踏得石板震响。数名武夫学子列队而来,为首一人身披战甲,腰佩长枪,正是边疆守军统帅萧云峰。他大步踏入主院,靴底碾过落叶,冷笑一声:“又在背书?可惜前朝三百儒生,哪个不是死得比猪狗还快?”
众人哗然。
慕容婉儿脸色骤变,手中书卷攥紧,上前半步:“萧统领此言太过!儒门讲的是仁义礼智信,岂是你口中蝼蚁?”
“仁义?”萧云峰仰头一笑,枪尖点地,“我镇守北境三年,杀敌破阵靠的是这杆枪,不是你念的《论语》。你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,连马都骑不稳,还敢谈治国平天下?”
李慕白怒极,欲冲上前,两名武夫立刻横臂拦住,冷声道:“莫要造次。”
主院顿时寂静。
陆文渊站在原地,未曾移动一步,却觉胸口如压巨石。他想起石室中那句“血可流,骨可折,道不可弃”,想起慕容祖父遗书中颤抖却坚定的笔迹,想起三百儒袍伏地、头颅滚落的画面。那些冤魂未散,今日之辱,不过是昨日重现。
他缓缓抬头,眼神由悲转怒。
折扇在掌心一扣,指节发白。
“你说读书无用?”陆文渊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那你可知,为何千年以来,帝王立庙必先设太学?为何征战之后,首务是修典籍、开科举?你以为刀能定乾坤,可谁告诉你,执刀之人该往何处去?”
萧云峰眯眼:“少讲大道理。有本事,今日就在这院子里,以文会友——你要怎么‘用’?”
陆文渊不再答话,只将折扇向前一展,朗声道:“你说儒生无用,今日我便以文道会你。你若敢接,便算你胜;你若不敢,从此闭嘴,莫再污我读书人清名!”
全场屏息。
风掠过槐树,卷起几片枯叶。李慕白站在廊柱旁,面色涨红,却不再挣扎。两名拦路武夫也松了手,退后半步。所有人都盯着院中两人——一个青衫单薄,手持折扇;一个铁甲森然,枪拄于地。
对峙已成。
慕容婉儿立于陆文渊侧后方,目光微闪。她方才留意到,萧云峰左腕内侧有一道新鲜勒痕,边缘泛红,似曾佩戴金属护腕,而后匆忙摘下。此人平日虽傲,但从不主动寻衅,今日言语之毒、来势之猛,全然反常。
她张了口,终未出声。
一名低年级学子躲在人群后,小声嘀咕:“萧师兄从前最多讥讽两句,从不带人围堵……这次是怎么了?”
陆文渊眼角余光扫过四周,心中已有警觉。此人挑衅,未必只为羞辱儒门。言语精准刺向禁地所揭之痛,像是早知内情;气势咄咄逼人,却不见真正动手之意——更像是替人试水,探我底线。
但他不在乎背后是谁。
他只知道,这一战,非打不可。
儒门尊严,不容践踏。
哪怕对手只是棋子,他也必须斩断那根操控的线。
“好!”萧云峰突然大笑,枪杆一震,“既然你要以文会友,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。我萧云峰虽习武,但也读过几篇策论。你若真有本事,不妨当场作赋一篇,让我心服口服。若不能,就跪下认错,从此不得再提‘复兴’二字!”
陆文渊冷笑:“你既要看文,那我就让你看看,什么叫文章气魄。”
他不再多言,只将书箱放下,打开最上一层,取出一卷旧纸。那是他昨夜补全的残卷抄本,墨迹未干。他双手持纸,高举于胸前,目光如炬。
“此文虽残,但意未亡。”陆文渊声如洪钟,“今日诵之,不为炫技,只为告诉某些人——有些东西,烧不尽,压不垮,更杀不绝!”
萧云峰脸色微变,握枪的手紧了紧。
主院鸦雀无声。
李慕白盯着陆文渊背影,忽然觉得那青衫之下,仿佛有某种力量正在苏醒。
慕容婉儿凝视萧云峰手腕,那道勒痕在阳光下愈发明显。
风停了。
槐树不动。
陆文渊深吸一口气,正要开口。
就在此时,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一名传令学仆疾步奔入,高声喊道:“皇都兵部急令!边疆告急,所有武夫学子即刻集合,听候调遣!”
萧云峰猛然回头,眼中闪过一丝异色。
他盯着那学仆,沉默片刻,缓缓收回长枪,冷冷道:“今日暂且作罢。等你哪天走出这学府,上了战场,我会让你亲眼看看——到底是你的文章有用,还是我的刀有用。”
说罢,他转身就走,身后数名武夫紧随其后,步伐整齐,迅速撤离。
主院重归安静。
陆文渊仍立于原地,手中残卷未放,折扇紧握。
李慕白走上前,低声道:“他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文渊点头,目光未移,“他背后有人。”
慕容婉儿走近,轻声道:“他手腕上有勒痕,像是戴过什么符令之类的东西……刚才那道兵部急令,来得太巧。”
陆文渊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寒光一闪。
“他们在试探我。”他低声说,“也在等我犯错。”
三人沉默。
阳光斜照,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青石板上,像三柄未出鞘的剑。
陆文渊弯腰,重新系紧书箱麻绳。动作缓慢,却一丝不苟。他知道,这场风波才刚开始。
儒门复兴之路,注定不会平静。
他抬起头,望向主院尽头那座高耸的文渊阁,匾额上的三个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。
风又起了。
槐叶翻飞。
他的青衫猎猎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