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跳声还在响。
咚、咚、咚——像有人把鼓塞进了麦克风,一声声砸在片场的寂静里。摄影机没停,女演员的手还搭在周燃肩上,两人额头抵着,呼吸交错,画面完美得能直接剪进正片。可那声音太吵了,吵到连站在收音设备后的林晚都能听见自己耳膜跟着震。
她没动,只是指尖悄悄掐进围裙布料,指节微微发白。
第三次重拍了。前两次也是这样,动作标准,表情到位,可一到这个姿势,领夹麦就像被什么攥住了一样,传出的心跳又急又密,录音师眉头越皱越紧,最后干脆朝导演方向抬了抬头。
张明没喊“卡”。
他坐在监视器后,一只耳机戴在左耳,右耳垂着,眼睛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暂停键上方,迟迟没按下去。他不是没听见,他是想再给一次机会。
可这一次,心跳更凶。
“够了!”张明猛地摘下耳机,啪地摔在桌角,整个人霍然起身,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刮擦声。
全场一静。
副导演缩了缩脖子,灯光组的人手顿在调光器上,连轨道车都停了半截。林晚呼吸一滞,眼看着张明大步走到布景区中央,指着回放屏上的波形图,嗓门炸开:“周燃!你这是来演戏还是来发电的?你的心跳声比台词还响!观众是来听你表白还是来听你心律不齐的?”
周燃猛地一僵。
他立刻松开女演员,退后半步,喉结滚了滚,没说话。额角的汗顺着鬓角滑下来,滴在毛衣领口,晕开一小片深色。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口,像是也才意识到那动静有多大。
女演员吓得往后退了两步,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,小声说了句“对不起”,转身就往候场区走。
“你对得起谁?”张明没看她,眼睛死盯着周燃,“我说过多少次,情绪靠眼神靠动作,不是靠生理反应往外飙!你现在站这儿像个什么?心电图仪成精了?”
周燃终于抬头,嘴唇动了动,声音压得很低:“……导演,我调整。”
“调整?你从第一次就开始调整!现在都第三条了,心跳还跟打鼓似的!”张明一甩手,“NG!今天这条作废!所有人原地待命,主演给我冷静五分钟!”
他转身就走,军绿色工装裤蹭过道具箱边缘,发出沙沙的响。坐回监视器前时,他抓起保温杯猛灌一口,眉头都没松。
片场彻底安静下来。
群演交头接耳的声音也停了,只有风扇在角落嗡嗡转。林晚站在原地,掌心还陷在围裙褶皱里,目光却没离开周燃。他站着没动,背脊挺直,可肩膀是塌的,像一口气突然泄了。
她忽然想起下午递水时,他指尖发抖的样子。
那时候她就觉得不对劲——不是紧张戏,是紧张她看见他紧张。
现在她懂了。
他不是控制不住心跳,他是根本不想让她知道,他在她面前会这么失控。
林晚缓缓松开手,掌心留下几道浅痕。她没上前,也没喊他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把账本从口袋里掏出来,翻到空白页,用笔尖在纸上点了点。
等会儿得找个没人的时候,跟他说句话。
不是问“你还好吗”,也不是说“别紧张”——他知道她懂。她只要出现,他就稳了。
可这次,是他自己把自己逼到了墙角。
她抬眼,看见周燃终于动了。他抬手扯了扯高领毛衣,把领子往下拉了拉,像是要透口气。然后他低头看了眼腕表,又抬头扫向监视器方向——和下午一样,视线在她站的位置顿了一下,很快移开。
林晚没躲,也没笑,只是冲他眨了眨眼。
他愣了半秒,耳尖瞬间红了,飞快扭头去看别处。
张明在那边咳嗽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全场重新绷紧神经。他重新戴上一只耳机,另一只还垂着,眼睛盯着回放画面,手指在屏幕上划动,反复放大音频波形。
“准备重拍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,但依旧硬,“主演五分钟后就位,这次要是还听心跳,我就换人。”
没人接话。
周燃站在原地,深吸一口气,抬手摸了摸后颈,又放下。他没看林晚,但林晚知道他在等——等她给他一点什么,哪怕一个眼神,一句“你行的”。
她没动。
她知道他不需要鼓励,他需要的是确认:她还在,她没走,她没因为他的失控而失望。
于是她只是站着,像根钉子,守在收音设备后方五米的地方,碎花围裙沾了点面粉,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,一动不动。
周燃终于侧过脸,看了她一眼。
她冲他扬了扬下巴。
他喉结动了动,点了下头。
远处,张明按下播放键,音频波形再次跳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