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
羿铎觉得自己成了魂魄,像一片稀薄的晨雾漂浮在半空,审视着地上那个危如残烛的自己。
“看起来,我就要死了……”
“一切都解脱了……这莫非是上天的悲悯?让万物归于安息……”
羿铎甚至得到一种放松感,超越了对死亡的恐惧。
“你甘愿这样归于虚无?你知道你是谁,你知道谁在等着你……”另一个声音响起来,
“可是,你看下边,我已经生不如死,连个废人都不如……”他哽咽起来。
那个声音沉默了,许久才又响起:
“生死之间,选择死亡,未必就是解脱……这也许有些残酷,但活着的人,谁又知道死亡的事……”
“可是,我很冷……”羿铎在哽咽中说。
“是的,这里的冬天很冷,你的世界里满是寒冰,充斥着冷酷、血腥、谋算、背叛……但是,人感到寒冷,是因为经历过温暖。冬天再冷,春天的温暖也会到来,希望的种子不死,就总有冲破冻土的一天。”
这魂魄默然,许久后又问:“你到底是谁,为什么总在我的脑海里?你叫什么?”
那个声音回答:“我确实不知如何回答,但我不希望你死去,因为我害怕被永远埋在黑暗中。”他想了想,说道:“至于我的名字……以后,你就叫我‘无形先生’吧。”
02
老汉找不到少年,心如火焚。
小贰做了错事,被骂得狗血喷头。
就在这时,老大从远处跑来,人还没到,便气喘吁吁地喊了起来:“找到了!有人看到了皮经纪,一行人向城南去了。”
老汉一拍腿,“赶紧去追,晚一点都来不及了!”
父子三人奔着南城门,一路追了下去。
他们却未察觉,一道身影也悄无声息地尾随而来。
出了南城门,又向前走了几里,路边的废墟中,有座似庙非庙的烂瓦房子隐藏在大榆树的枯干下,半露出来的墙壁被灶火熏得焦黑,有人用黑炭画了几个字。
正好,大门一开,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。他手臂夹着个包裹,一边行走一边点数着手里的一把铜钱。
“是皮经纪!”
老大认出了他,大声喊道。
老汉跑了过去,一把抓住皮经纪,大声问道:“那个娃呢!”
皮经纪一惊,待看清了老汉和后面跟上来的兄弟二人,脸色又一转,大声嚷嚷起来:“喊什么喊!人又不是我买的。”
他用力推开老汉,夹在手臂中的包裹落在雪地上,散落出几件不知何人的衣裳。
见他不认账,兄弟二人也一起围了上来,和他撕扯。
这时,那房门又打开了,出来两个形貌凶恶的伙计,呼呵着把老汉父子三人推到了一边。皮经纪见来了帮手,又变了另一层脸色,多出许多凶狠,骂道:“你三个真是找死!竟敢来极乐庄要人!”说着上前来,抬起一脚踹在老汉的肚腹上。
老大和小贰又冲上来和皮经纪扭打在一起。
“外边聒噪什么!让他们进来说话!”
屋门内,忽然传来一声尖刀刮骨般刺耳的喊声。皮经纪听见了,立时停了手脚,同两个伙计侧身让到一边,却又奸笑起来:“地狱无门偏自来,那就进去吧!”
老汉三人顾不上其他,疾步走进房里来。
“就是他,买走了那娃儿!”老大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中间的买家。
这堂破屋里面倒也颇大,站着的坐着的,有不少人。昏暗的角落里,影影绰绰还有几个人瘫在地上,男女妇孺皆有。这屋十分阴暗,窗户都被封着,只有一点微弱的光线从窗缝里透进来,虽在室内,却不知为何,感觉比外边还要冷,后颈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,还弥漫着一股酸臭的腥味。
老汉看到墙角里,小乞丐也在地上瘫坐着,才放下心来。他转头对那东家说:“中间那娃儿是我家的,不卖了,要带他回去。”
说着,他从小儿子手中抓过粮袋扔了过去,“粟子还给你们!”
皮经纪又窜了出来,对着老汉身后的兄弟二人喊道:“人可是你们自个卖的,没人逼着,哪有反悔的道理!”
老大急了,大声回应:“我两个不知你们买人去做甚,如果知道,绝不会卖!”
“东家说了的,你二人听得清清楚楚,还想抵赖!”
“俺不识字,谁知道他说的啥意思。”
“那就不是人家的错了,只怪你自家蠢笨!”
皮经纪果然牙尖嘴利,说得老大还不上嘴来。
坐在中间的东家从阴暗中走出来,打量了一下老汉,说道:“咱家讲道理,既然人已经卖了,就不是你家的了,带着粮回去吃吧,再勿来吵闹。”
老汉吼起来:“把人还来!这粮食里带着人血,我家不吃。”
“非要坏了章程。”东家回头示意,几个伙计冲了上来。
老大体壮,上前去将东家抱住,想把他摔在地上,腰上却忽然一麻,不知被做了什么手脚,瞬时瘫倒在了地上。老汉和小贰于撕扯中,也被伙计按倒。
“坏了规矩,就先尝尝滋味!”
东家下令:“先去给他家那个瘫子放血,让这老儿看着。”
一个精瘦伙计拿出牛耳尖刀,走到角落,从阴暗中挑拣出小乞丐,拎住他的脖领,见少年一双呆傻的眼睛盯向自己,就阴笑一声说:“他们害你先死,可莫怪我。”说着挥起尖刀,向少年的脖颈抹了过去。
“娃呀!”
瘫在地上的老汉发出一声惊叫。
伙计的动作毫无犹豫,刀尖在阴暗中划出一线寒光,随之而来的,是一声惨叫……
然而,发出惨叫的,并不是瘫软的少年!
昏黑光线中,没人看清楚了经过。
但尖刀已经插在了那伙计的左肋上,而刀柄却握在了少年的手中。
少年的手臂是能动的,依旧残存着肌肉的警觉。
惊呼后的沉寂中,东家把血红眼睛盯向少年,随即尖声笑起来,
“是咱家看走眼了!”他抽出短刀,向着重新瘫在地上的少年缓缓靠了过去。
突然,“咣”的一声,屋门被推开,一束阳光涌射了进来。
“住手!”,像凭空中响起了一声雷。
一个穿着发白的粗布僧袍、手持木杖的头陀僧人出现在门中。这僧人额头高广,耳后留着半长黑发,两颊上是虬卷的胡须,他双目如有电火,气势巍峨。
“作恶人间,上天要灭收你了!”
东家看向那僧人,眼中露出惶恐。他后退一步,俯下身子,喉中发出古怪的吐息,随后怪啸一声,向僧人扑了过去。
“魍魉之物,何堪一击!”
迎着疾飞来的黑影,僧人发出一声狮吼!
这吼声如一把巨锤敲在大钟之上,震天裂地一般。东家瞬时衣衫碎裂,连同那些伙计一起,都随着这一声狮吼,萎靡在地。
僧人挥起木杖,击打在东家的嶙峋胸骨上。东家立时蜷在地上,发出一声接一声的哀号。
僧人举起木杖,便要上前了结。
这有人身的魍魉恶物却半爬起来,跪在了地上。
他眼中的奸戾变成了惊惧,乞讨似的捧起双手,开口哀求:“上人,求你心发慈悲,就让我自消自灭吧。”
僧人喝道:“你做了吃人的恶事,天怒神怨!上天的怒火要把你化为齑粉,哪里有慈悲给你!”
恶物作出可怜的神态,狡辩起来:“人本就是吃人的,强者吃弱者,弱者吃更弱者,自古如此,吃人,是他们自愿的,被人吃,也不是我强迫的,怪不得我。”
僧人答道:“你让人成为野兽,让世间没了人性。你的狡辩,换不回饶恕。”
恶物又接着说:“这世上许许多多的人,都是要刻意去吃人骨血的。个个都比我更狠毒?为何他们不受惩罚,偏偏要来惩罚我?这岂不是违背了天地的公平?”
僧人用洪钟大吕般的声音回答他:“上天公义,不偏不倚!不早不迟!但凡作恶的,没有哪个能逃脱得过天罚!天罡深奥,人不能猜测,更不是你这作恶者诡辩的借口!”
那恶物听了,就萎靡了。
于是僧人上前,了解了他。
皮经纪瘫在一边,吓得失魂。他用手撕扯自己的五官,撕烂了舌头,他又惧怕看到天人愤怒的样子,用手去扣,眼睛中扣出了血来。
其他的恶徒也都跪着求饶。僧人说:“你们必受刑罚,却不是我来实施。”这些人就四散逃走了。
僧人把瘫在地上的老汉一家扶起来,又走到角落中,把被缚的人手脚解开,让他们各自逃生。然后将少年乞丐抱到光亮处,查看他身上的伤情。
老汉在一旁问:“这位大师,莫非你和这娃儿相识?”
僧人回答说:“老丈,我和他虽不相识,却是特意来寻找他的。”
老汉又问:“敢问大师,你寻这娃要做甚?”
“先带他疗伤,再送他回家。”僧人说。
“不知大师从哪里来?叫什么?”
“我是从上党凌霄山紫团寺来的行脚僧,名叫辩机。”
“大师可知道这娃儿叫什么名字?”
“他姓羿,叫羿铎。”辩机大师回答。
辩机大师回问老汉:“敢为老丈叫什么?”
老汉忙答:“俺姓鲁,当年有算命的先生说我能活过七十岁,旁人便叫了我‘鲁七十’这个名字。这两个是我家儿子,老大叫鲁顺,老二叫鲁小贰。我一家是从平阳府一路逃荒来的。”
鲁七十老汉一边说,一边咳嗽起来。他的嘴角还残留着血迹。
辩机大师问他:“我和鲁老丈有缘,可否随你一起回去?”
鲁老汉应承了,叫老大鲁顺背上羿铎,和辩机大师一起回了落脚的地方。
一路交谈,鲁老汉讲起了如何在暖泉堡捡到羿铎,又如何把他一路带到望河县的过程。再一问,原来辩机大师也是从暖泉堡一路追踪过来的。
到了歇脚处,辩机大师先看了老婆婆,诊脉之后,辩机摸出一块碎银,让小贰去买几斤山药和一把红枣回来,再让老大生火架锅,把那些山药合着红枣都煮了,熬成浓汤,喂老婆婆喝下小半碗。
待老婆婆的气息上来了,辩机大师拿出一个小葫芦,倒出三粒蚕豆大小的黑色药丸,给老婆婆喝了下去。一会儿工夫,老婆婆的面色开始红润起来。
辩机大师又倒出三粒,让鲁老汉也吃下去。然后郑重地对鲁七十老汉说:“鲁老丈,你是善良直正的好人,于危难时救下了这少年人的性命,结下了善缘。我给你夫妇二人各三颗灵药,你们吃了,不但能治好身上的老病,还可在原有寿数上增寿三年,以作为答谢。”
鲁老汉把药丸吃下后,立时有一股馨香之气自胸腹而上,充斥口中,浑身温热,也不觉得冷了。
他知道大师所言不假,一再道谢。
辩机大师也喂羿铎喝了些山药汤,老大鲁顺再帮他扶羿铎重新躺下。
辩机大师又说:“鲁老丈,这少年是个重要之人,你家鲁顺一路拉他背他,也和他结下了缘分。我要带羿铎去河间府休养,可否让鲁顺和我同去,在路上帮手照应?”
他拿出了一锭银子,“这些银钱暂算是鲁顺的酬劳,你们用这些银子,在此处寻个住处,我让鲁顺三个月之后回来寻你们。”
鲁老汉看得出这僧人和少年绝非普通人,又是好人。他家里几人稍一合计,鲁顺自己也愿意去,就应承了辩机的安排。
安顿一番后,次日一早,辩机大师便带上羿铎和鲁顺,向着东南方向去了。
后来,鲁七十老汉的寿数果然过了七十,在纷乱世界中又活了八年,享寿七十二岁而终。最后的几年时光,得益于他家鲁顺,活得颇为平和富足。而他的老妻,由此又活了三年,先他逝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