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走出车间时,夜风正从破窗灌进来,吹得满地碎铁皮哗啦作响。
他肩上背着那把刚做好的电磁弩,掌心还残留着焊枪余温的金属触感。
叶琳没送出来,门在他背后“哐”一声关上,像是把刚才那场对峙彻底锁进了废铁堆里。
他揉了揉发烫的手腕,银镯贴着皮肤微微发热,但没再亮光。
他知道刚才那一波调取已经到极限了,短时间内不能再动空间。
他只想回屋躺着,吃包辣条,然后睡到太阳晒屁股。
可刚拐出通道口,一道黑影猛地从墙角闪出,速度快得像出膛子弹。
下一秒他后背一撞,整个人被狠狠按在水泥墙上,肩胛骨磕得生疼。
眼前是秦岚那张冷得能结霜的脸,马尾辫扎得一丝不苟,左眉骨的旧疤在昏黄路灯下泛着浅白。
“离那个机械女远点。”她声音压得很低,却像刀片刮过耳膜,“你知不知道她盯着你看的眼神,跟看一台报废发动机一样?”
陈默双手慢慢举起来,做了个投降姿势。靠着墙,脑袋往后仰了仰,避开她鼻尖几乎要戳到自己脸的距离。
“我只是去拿把弩。”他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解释晚饭吃了啥。
“拿弩?”秦岚冷笑,手指收紧,把他制服领子攥得更死,“你前天给她修收音机,昨天送工装油,今天又在车间耗三个小时——你是打算改行当机械保姆?”
“我那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想起自己确实啥都没干,就是坐在那儿啃辣条,“我在监工。”
“监工?”秦岚眯眼,“你连扳手和螺丝刀都分不清。”
“我可以学。”他说。
秦岚呼吸一滞,眼神更冷了。她盯着他看了三秒,忽然松开手,退后半步。这动作比刚才的压制还让陈默紧张——因为她拔出了靴筒里的军刺,刀刃在月光下一闪,寒光直指他胸口。
“我不是闹脾气。”她说,“我是认真的。叶琳那种人,眼里只有零件和电路,不懂什么叫分寸。你靠她太近,迟早被拆了当备用件用。”
陈默看着那把刀,没躲,也没动。他只是叹了口气,从裤兜摸出空辣条包装袋,捏成一团,随手丢进旁边垃圾桶。
“你要真担心,”他说,“不如给我买几包新口味。”
秦岚气笑了。
她收刀入鞘,抬手拍了下他肩膀,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一步。
“你就这点出息。”她说,“别人拿枪指着你都能睡着,我跟你认真说话,你倒开始讨零食了?”
话音未落,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轻,稳,节奏分明。
两人同时转头。
苏婉提着药盘走来,白大褂在夜风里轻轻摆动,右手腕佛珠串随着步伐晃荡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嘴角却微微扬起,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。
“哟,”她路过时停下,目光在秦岚和陈默之间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陈默皱巴巴的卫衣上,“岚姐的占有欲,真可爱。”
说完,她转身就走,药盘边缘还挂着颗水果糖,在灯光下闪着晶莹光泽。
秦岚脸色瞬间沉下来。
“她算哪根葱?”她咬牙,“整天端着盘子到处晃,以为给俩止痛片就能收买人心?”
“她刚救了个断腿的巡逻兵。”陈默说,“打了三针镇定剂,缝了十七针,现在还能站这儿说风凉话,确实挺厉害。”
“所以你也觉得她了不起?”秦岚侧身逼视他,“那你跟她过去啊,反正你俩一个爱研究,一个爱被研究,绝配。”
“我没说谁了不起。”陈默往后缩了缩,“我只是陈述事实。”
“少来这套!”秦岚伸手又要抓他衣领,可指尖刚碰到布料,远处突然传来引擎轰鸣。
不是普通车辆的启动声。
是重型柴油机的咆哮,带着金属摩擦的粗粝质感,像是有辆坦克正从地狱爬上来。
地面开始震。
头顶瓦片簌簌抖落灰尘。
两人抬头望去。
一辆改装装甲车正从主干道尽头冲来,车头加装了三角铲形撞角,轮胎足有半人高,两侧焊着防弹钢板,顶棚架着废弃的消防水炮——正是叶琳亲手改造的“铁母鸡号”。
它没有减速。
反而踩下油门,直冲围墙而来。
“她疯了!”秦岚一把推开陈默,抽出军刺摆出防御姿态。
“轰——!!!”
钢铁巨兽一头撞上本就破损的水泥墙,砖石炸裂,烟尘冲天而起。墙体当场塌陷出一个两米宽的缺口,装甲车卡在中间,引擎还在怒吼,排气管喷出滚滚黑烟。
驾驶座车门“砰”地弹开。
叶琳探出身,银灰色短发被风吹得凌乱,左耳三个机械耳钉在火光中一闪。她单手撑着车框,另一只手指向陈默,声音穿透噪音:
“废物!上车!”
陈默愣住。
“别去!”秦岚挡在他前面,军刺指向车头,“她这是绑架!”
“我不是来接人的。”叶琳冷笑,“我是来救他的。再晚一步,你们俩能把营地变成恋爱综艺拍摄现场。”
“你闭嘴!”秦岚怒喝。
苏婉也停下了脚步,站在五米外,药盘端得稳稳的,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淡淡的笑。
“看来我不该走。”她说,“好戏才刚开始。”
“没人需要你演戏。”叶琳跳下车,工装服沾满新鲜灰土,但衬衫领口还是干净的——那是她特意换上的,“陈默的任务分配变了,归我指挥。现在,立刻,跟我走。”
“任务?”秦岚嗤笑,“你连正式编制都没有,凭什么叫人?”
“凭这个。”叶琳从腰后抽出一张纸,甩手扔出。纸张在空中划出弧线,正好落在苏婉药盘边缘。
苏婉低头一看。
是营地指挥部签发的临时调度令,盖着鲜红印章,内容写着:“因东区电力系统突发故障,紧急调派陈默协助机械组排查,即刻执行。”
“伪造的。”秦岚一眼看出问题,“指挥部今早开会时根本没提这事。”
“是真的。”苏婉忽然开口。
两人同时看向她。
她拿起那张纸,翻看背面,点点头:“老李签的字,指纹也对。确实是十分钟前下发的。”
秦岚瞳孔一缩。
她知道老李——营地后勤副官,从不轻易签字,更不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。
“你什么时候联系的指挥部?”她盯着叶琳。
“就在你按着他墙角审问的时候。”叶琳抱臂,“我顺便帮他们修好了信号中继器,作为交换,拿到了这张条子。”
“你早就计划好了?”秦岚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不然呢?”叶琳耸肩,“你以为我真在乎那台破收音机?我要的是他。”她指向陈默,“谁也别想独占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陈默站在原地,双手插兜,感觉自己像个被三家争抢的快递包裹。
“你们别……”他终于开口,试图调停。
“闭嘴。”叶琳和秦岚异口同声。
苏婉轻笑一声,把调度令叠好放进药盘夹层。
“既然有正式命令,”她说,“那我也不能干涉公务了。不过……”她抬眼看向陈默,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,“今晚的抗生素补给,我亲自送到你屋里。”
“不用。”陈默摇头,“放门口就行。”
“非要我当面交给你?”她眨了眨眼,“就像上次你发烧,我守了一整夜那样?”
陈默沉默了。
那次他假装高烧四十度,只为躲开营地集体训练,结果苏婉直接搬张椅子坐他床边,听他胡言乱语八小时,临走还给他额头贴了张降温贴。
他败了。
“行。”他低声说,“你送吧。”
这话一出,秦岚和叶琳同时变脸。
“你敢进他房间试试。”秦岚握紧军刺。
“我天天进。”苏婉微笑,“他还留我吃饭。”
“够了!”叶琳大步走来,一把抓住陈默胳膊,“再磨蹭下去天都亮了。上车!”
她力气大得不像个技术人员,直接把他拽向装甲车。陈默踉跄几步,差点摔在地上,只能顺势往前扑。叶琳打开副驾门,将他塞进去,动作干脆利落,像往运输箱里装精密仪器。
“你们冷静点!”陈默刚坐稳,回头喊道,“别搞出人命来!”
没人理他。
秦岚站在原地,死死盯着那辆车。
苏婉站在稍远处,药盘端得笔直,笑容未减,眼神却冷了下来。
两人谁也没动。
但下一秒,秦岚猛然拔出军刺,手腕一甩——
寒光划破夜空!
军刺旋转着飞出,精准钉入装甲车副驾门外侧木板,离陈默的手臂不到十厘米。
紧接着,苏婉也动了。
她没说话,只是抬起右手,从白大褂口袋取出一把手术刀,银光一闪,甩手掷出。
刀身破风而行,几乎与军刺同时命中,深深插入同一块木板,两件利器相距仅两指宽,形成对称压迫。
陈默僵住。
他看着那两把还在震颤的刀具,感觉自己的安全距离正在被无限压缩。
叶琳瞥了一眼,冷笑一声,猛踩油门。
引擎咆哮,履带碾碎残垣断壁,装甲车缓缓退出缺口,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,终于驶上野外土路。
陈默回头。
透过摇晃的后视镜,他看见秦岚仍站在原地,右手空握,目光如刀。
苏婉站在她侧后方,药盘端在胸前,嘴角微扬,却无笑意。
两人隔了几步距离,谁也没看谁,却又像在无声对峙。
风卷起尘土,模糊了她们的身影。
叶琳专注开车,偶尔瞥一眼副驾,见陈默呆坐着,便嗤笑:“怎么,被两个女人同时表白很震撼?”
“哪里是表白。”陈默低声说,“是谋杀未遂。”
“她们舍不得杀你。”叶琳转动方向盘,避开路上一块钢筋,“但把我换成她们,我也下不了手——你这种废物,死了都没人替你收尸。”
陈默没反驳。
他只是默默伸手,摸了摸副驾门板上那两处刀痕。木头裂开细缝,边缘还带着新鲜划痕。他忽然觉得有点累。
不是身体上的,是精神上的。
他救过秦岚,给过苏婉药品,帮过叶琳找零件——可这些原本只是生存交换的行为,不知何时变成了情感投资。她们每一个都觉得自己对他有恩,每一个都认为自己最有资格靠近他。
于是他成了战利品。
成了被争夺的资源。
讽刺的是,他明明拥有整个末世最庞大的物资库,却被困在一场关于“谁更配拥有他”的荒唐竞赛里。
“你还好吧?”叶琳察觉他沉默太久,侧头问了一句。
“还好。”他说,“就是觉得……我是不是该搬去仓库住?”
“晚了。”叶琳目视前方,“你已经被标记了。”
“被谁?”
“我们仨。”她淡淡道,“你完了。”
陈默闭上眼。
睁开眼时,装甲车已驶出营地范围,身后灯火渐远。他最后望了一眼后视镜。
秦岚和苏婉仍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像两尊守护不同信仰的雕像。
他收回视线,靠在椅背上,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。
叶琳没再说话,专心开车。
她的手指偶尔敲击方向盘,像是在计算路线。陈默看着她侧脸,忽然发现她今天换了洗过的衬衫,袖口还熨得笔挺。
他没说什么。
只是把手伸进裤兜,摸出一包辣条——香辣味的。
撕开,咬了一口。
他嚼得很慢。
像是要把这一刻的荒诞,一口一口咽下去。
装甲车继续前行,驶向未知的黑暗地带。车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两道红痕,像划在大地上的伤口。
而在后视镜深处,那两把钉在门上的刀,仍在微微震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