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燥乏味了三日,至第四日一早,那弟子开了大门,进至屋内,道:“二位,收拾一下,起身了。”
孟长鸿道:“去哪?”
那弟子道:“抓紧收拾妥当,我在大门外等候二位。”
话完,便转身出了门。
二人虽不知所以,仍收拾妥了,出了门。
至于门外,那弟子道:“请随我来。”
话完便走。
孟长鸿急道:“你还没说去哪啊……”
那弟子也不搭理,二人只得跟上。
沿来时路走回去,又拐了几个弯,走到一正堂后面。
那里已聚集了约十来个新弟子,有男有女,有穷有富,有空手的,也有带着大包行李,或是带了自己兵器的。
石板铺就得地面上,突兀立着三层石阶。
石阶前面,立着一人。那人约有四十来岁样貌,只静静候在那,巡视着这新来的弟子。
领路的弟子上前施礼,道:“林长老,人来了。
”林长老点下头,道:“那你去吧。”
那弟子称是,施礼去了。
林长老道:“踏上这三层石阶,便可至真正的天从门。诸位,请吧。”
听得这话,众人都有些懵,林长老也没有再多话语。
半刻时候,有一个背着一个大包袱,手持关刀,约十七八岁的男弟子率先走上前。
见他抬脚踏上石阶,待踏上第三层的瞬间,却骤然无了踪影。
众人见此,皆是大骇。
孟长鸿急道:“他……他去哪了?”
林长老道:“天从门。”
林长老又道:“下一个。”
见了这话,其余人也一个接一个鼓起勇气,踏了上去。
孟长鸿走至石阶前,双眼使劲一闭,抬脚踏了上去,待踏上第三层石阶的瞬间,突觉一阵眩晕,浑身力气如尽数散去一般,身子不由得软了下去。
忽一人一旁将其扶住,拖到一旁,轻卧放倒。
略缓了缓力气,孟长鸿睁开眼,见新弟子一个个都或坐或卧,另有一男一女,将新过来的弟子搀住,扶到一旁。
待新弟子都到了,林长老也突然现了身。
那一男一女忙施了礼。
林长老道:“这是新选上来的弟子,暂有你俩照看。”
二人称是,林长老也便去了。
那男子道:“这里不是歇息的地方,诸位若是身上还有力气,便站起身来,我俩带诸位去往住处。”
早到的逐渐起身站了起来。
孟长鸿对孟长默道:“怎样,起得来么。”
孟长默点了下头,二人相互搀扶着站起身来。
那男子道:“男弟子跟我走。”
那女子道:“女弟子随我来。”
话完,二人前头引路,男女子弟也各自分成两列。
只见前面两座大山并立,巨石铺成的一条大路穿过两山之间,往里而去;
周围群山连绵,不知又多少。
待过了一座石桥,也不再往里走,男往左,女往右,分道前行。
待行进一座山坳里头,见有十数间小院。
那男子道:“在下名唤付庭,比诸位略长几岁,这几日便由我负责诸位起居之事,我与诸位同住此处,若有生活所需,只管寻我便是。”
付庭略一停顿,道:“现在安排房舍。”
来至第一间小院前,付庭道:“一院两人。这一院,谁住。”
有两弟子站了出来,住了进去。
行至第二间小院,见有一人,正伸着腿,坐在门槛上。
见那人,约二十岁相貌,身上衣裤虽是干净,却是破烂的不成样子,一道道碎裂的口子恨不得将所有皮肉漏在外头,一脚明显跛着,身旁放着一根黑色铁拐。
付庭道:“这院,一个人,谁住?”
见有这么个人坐在那,众人都有些厌弃,一时却是没人应答。
付庭道:“若是没人,我就随手点了,点到谁就是谁,不乐意,哪来的回哪去。”
众人心里难免有些打鼓。
孟长鸿道:“付师兄,要不我住这吧。”
付庭道:“住进去吧。”
话完,付庭领着剩下人继续前行。
孟长鸿行至门前,向那人轻施一礼,道:“在下孟长鸿,师兄有礼。”
那人道:“我不是这里的弟子,你也不必师兄长师兄短的。”
孟长鸿道:“兄台如何称呼?”
那人道:“铁无生。”
听得这不像名字的名字,孟长鸿不免愣了一下。
孟长鸿忙道:“铁兄长有礼。”
铁无生道:“闪一边去,你挡我晒日阳了。”
孟长鸿看了看太阳,又看了看影子,心想也没挡着啊。
铁无生道:“笨。我是喊你抓紧倒屋里床上躺着去,难不成等下散了力气,我拖你进去不成。”
孟长鸿道:“我也没那么累,不如和兄长说上几句话吧。”
铁无生论起铁拐,一拐便招呼了过来。
孟长鸿倒及时反应过来,猛的跳到院子里头,躲了过去。
铁无生怒道:“再废话,别怪我这铁拐往你头上招呼。”
孟长鸿道:“我进去就是了,动粗算个什么劲。”
说完便转身往屋里走。
铁无生道:“西间那屋是我的,你住东屋。”
孟长鸿没好气道:“知道了。”
铁无生道:“进了屋,就抓紧躺床上,再不过半刻,身上力气也就散了,好生睡一觉。”
这话,声音极大,震得里里外外所有人立马捂住耳朵。
这院里也就建了三间房,一厅两卧,卧室有门,内可上锁,两门隔厅相对。
孟长鸿进了东间,屋里各色家具也倒齐全。略略扫过一眼,关上门,将包袱放好,闲散躺倒床上。
果不消半刻,浑身上下所有力气顿时散了个精光,眼皮也睁不开,迷迷糊糊就此睡去。
朦胧之中,孟长鸿神识不知飘到何处。
待其回过精神,竟分不清究竟是何样地方。
先是云雾缭绕,茫茫一片,转而小桥流水,燕语莺啼,继而黄沙滚滚,枯骨成壁,紧接着便是来时归路,长亲相迎。
四周所见无尽变换,孟长鸿一时竟是择路不能。
忽闻得一女子之音,道:“既是贵客,有失远迎。”
随着这一声轻唤,四周忽变作云山雾海,缥缈虚无。
见一紫衣女子款步而来,行至孟长鸿跟前,道:“可是吓着了。”
孟长鸿缓了缓精神,擦了擦头上冷汗,道:“还好。”
那女子道:“初至我界,难免有些惊吓,倒也寻常。”
孟长鸿道:“这是哪?”
那女子道:“此界,游离于天上界、人间界,幽冥界此三界之外,又与此三界紧密相连,唤作梦境界。神识通于我界,可忆过去,可观未来。”
孟长鸿道:“我这是在做梦?”
那女子道:“是,也算不是。”
孟长鸿道:“什么意思。”
那女子道:“你神识已入我界,肉身尚在人间。”
孟长鸿道:“那你是谁?”
那女子道:“我乃我家主人一婢女,你若要寻个称呼,唤我梦姑便是。”
孟长鸿道:“你家主人是谁?”
梦姑道:“此界之主。”
孟长鸿道:“那你不侍奉你家主人,在此作甚?”
梦姑道:“奉我家主人之人,在此等人。”
孟长鸿道:“等谁?等我吗?”
梦姑道:“算是吧。”
孟长鸿道:“这话什么意思。”
梦姑道:“请随我来,到了地方你便知道了。”
话完,转身在前引路。
孟长鸿连忙追上去,道:“去哪?”
梦姑:“主人所在的大殿。”
孟长鸿道:“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?可是有人引我过来的?”
梦姑道:“到了大殿,你便知道了。”
孟长鸿道:“还有……”
梦姑打断道:“我知道你要问什么,到了大殿,你所要的答案都在那。随我来吧。”
不知走了多少时候,见前有一玉石牌坊,上刻一联,道:“美人枯骨同如梦,繁华萧瑟共黄粱。”
穿过牌坊,又走一程,见一座大门,穿过大门,见一座大殿。
大殿辉煌壮丽,左右又各有四座偏殿,殿门皆是完全敞开着的。
孟长鸿环视一周,道:“怎一个人都没有。”
梦姑道:“我界仙官为三界之人编织梦境,各有己职,故不在这里。”
孟长鸿道:“你家主人呢?不是说我到了这里就知道答案了么?”
梦姑道:“你且好生瞧瞧那殿内究竟有什么。”
孟长鸿迟疑看去,见殿内皆是一根根白玉石柱,其上各摆一个神位,连那正殿宝座之上,同样有一神位。
神位之上,金笔题字,似是名姓。
孟长鸿道:“这……什么意思……”
梦姑道:“我界伴三界之生而现,独自孕育一界生灵。三界千年流转,于我界不过一瞬;我界世事变化,于三界不过须臾。观三界喜怒哀乐,悲欢无常,凭此织梦,难免会受俗世影响,无端生出入三界的心思。纵使我家主人,任凭他是我界之主,也难幸免。恰逢人间界正有一劫,我家主人一体化为两身,携众仙官将法身留于此地,化作神位,借人间界女子之体,转而为人,借消此大劫之际,以作历练。待诸事尽了,重返我界,以还真身。我家主人临行前有令,命我于人间某年月日,将其引至我界,将其此行之目的交代清楚。”
孟长鸿道:“那我……”
梦姑随手化出一卷玉简,顺手展开,道:“此为入人间界仙官名录,你且带去,将众人一一寻回。”
孟长鸿刚要低头看玉简上的名录,却见梦姑将玉简一卷,径直塞进孟长鸿身体之中,随手于孟长鸿肩上使劲一推,道:“去吧。”
孟长鸿直觉身体从云端跌落,忽然坐起身来,才知是方才一梦。
擦了擦额上冷汗,四下瞧看一番,确认自己仍在天从门那间屋里,那张床上,这才舒了口气。
忽闻得门外有一男子之音道:“可是做梦了。”
孟长鸿下意识回道:“是。”
那人又道:“可还记得是什么梦。”
孟长鸿道:“略微记得。”
那人道:“什么梦?”
孟长鸿道:“就是……”
孟长鸿试着回想方才的梦境,却是一丝一毫都记不起来。
那人道:“你可醒了?”
孟长鸿道:“醒了。”
那人道:“你究竟是醒了还是仍在梦里,梦境和现实你分清了吗?”
孟长鸿道:“我当然醒了,也分得清楚。”
半响,门外再无声响。
孟长鸿道:“你还在吗?”
孟长鸿起身下地,开了房门,门外却是空无一人。
孟长鸿洗了把脸,略清醒一些,便出至大门,同坐门槛上。
见太阳已经西斜,孟长鸿对铁无生道:“你就这么坐了一天。”
铁无生道:“要不呢。”
铁无生又道:“看你这神情,像是做了场大梦。”
孟长鸿道:“好像是。”
铁无生道:“什么叫好像是。”
孟长鸿道:“好像做了场梦,却有不记得梦里有些什么,更好像没做这场梦,记不清了。”
铁无生道:“正常。”
孟长鸿道:“你也做过这梦?”
铁无生道:“人这一生,做那么多梦,哪能都记得。”
孟长鸿道:“好像也是。”
孟长鸿本想坐着缓缓,可眼睛不由自主的往铁无生身上瞟。
铁无生道:“想看就大大方方的看,偷偷摸摸的不像话。”
孟长鸿道:“不是。主要是你这衣裳,让人忍不住想去看,但是又不想正眼看。”
铁无生道:“这衣裳怎么了。”
孟长鸿道:“好歹正儿八经穿一身,你这,风一吹就得露个精光。”
铁无生道:“要不是今天说有新人过来,我才懒得穿衣裳呢。”
孟长鸿道:“那你平时,裸着?”
铁无生道:“这平时有没人来,穿不穿的,也没人看。”
孟长鸿道:“那你好歹也……”
铁无生道:“你现在盯着我看,怎么,惦记我的宝贝啊。”
孟长鸿没好气道:“你这浑身上下能藏什么宝贝。”
铁无生道:“两腿之间的宝贝,亮出来吓死你,怎么,想试试啊。”
孟长鸿苦笑道:“别别别,我可没这癖好,你还是自己藏着把玩吧。”
铁无生道:“你就是想,我也不能给你,咱俩差着辈呢。”
孟长鸿道:“你小子是要占我便宜是吧。”
铁无生道:“我现年至少四十,你说是不是差着辈吧。”
孟长鸿道:“你小子唬我呢吧。”
铁无生道:“没大没小的,怎么说话呢。”
孟长鸿道:“主要是,看着不像啊。”
铁无生道:“修行之人,不要凭外貌断年龄,你猜不着的。等你修行几年,就知道了。”
孟长鸿道:“那你来这多久了。”
铁无生道:“不知道,十年,二十年,或许更久。”
孟长鸿道:“那你不曾拜师?”
铁无生道:“拜个屁的师。”
孟长鸿道:“为啥不走呢。”
铁无生道:“进来容易,出去难。不在这里头,借着这里的灵气好生修行几年,是出不去的。”
孟长鸿道:“那我就不懂了,你在这究竟图啥。”
铁无生道:“说来话长。”
孟长鸿道:“那就长话短说。”
铁无生道:“我家祖上也曾立过一小小宗门,也算稍稍有点威望,与天从门也算有点微不足道的交情。我祖父任宗主的时候,天从门就曾想让我家送人到这里修行,可是天从门声势太大,威望太高,实在不敢高攀,同时也是防止陷入无缘的争端。传至父亲时候,莫名的一场争斗,使我宗门尽毁,我虽被众人护送了出来,却也只剩了我孤零零一个了。折了条腿,伤了内里,损了经脉,再也无法修行了。为了活命,念着祖父时的天从门之邀,也算是寻了这活命的地方。我作为宗门唯一活下来的人,现如今复兴祖业也是无望,就这么着吧。”
孟长鸿道:“那好歹……”
孟长鸿正说这话呢,铁无生撑着拐,站起身来,道:“有些累了,回屋歇会。你坐着吧,不必送我。”
话完,便拄着拐,回自己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