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砚合上笔帽,轻声道:“我们可以谈下一步了。”
阿沅没动,站在厅堂门口,手里还攥着那块擦灶台的干布。她把布团成一团塞进围裙口袋,抬脚跨过门槛,木鱼簪随着步伐轻轻晃了一下。她走到东侧矮案前坐下,抽了张空白纸铺开,又从袖口摸出一支炭笔——这是她最近才改的习惯,以前只用锅灰在废纸上画记号,现在倒学起账房先生的样子来了。
“三十份不够。”她开口,声音平得像刚压过的灶灰,“他要是真倒了,街上早就传疯了。可刚才我听见外面人说‘赵家歇业’,语气跟看猴戏似的,没人信他会栽。”
萧砚没反驳,只将面前摊开的地图往她那边推了半寸。阳光斜照进来,映得纸上水道纹路发亮。他指尖点了点南线三条支流交汇处:“盐船困海,铺面关门,资金断裂,三件事同时发生,换谁都得缓一阵。但他不是一般人。”
“他是那种越被打脸,越要当场找回面子的人。”阿沅接过话头,笔尖在纸上划拉两下,写出三个字:好、贪、忌。“好面子,所以宴席必办;贪速成,所以一听新渔场就抢标;忌被轻,所以最恨别人当众落他价。”
她说完顿了顿,抬头看他:“上次他屠村,是因为你不收他银子买粥方。这次你断他生路,比那次狠十倍。你觉得他会忍?”
萧砚嘴角微动,没笑,也没否认。他拿起茶盏抿了一口,水温刚好。窗外影卫的脚步声已经远去,檐角铜铃也不响了,屋里只剩两人呼吸声和炭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接?”他问。
“我不接。”阿沅摇头,“我让他自己撞上来。咱们现在扩产,明面上说是供不应求,暗地里呢——”她笔尖一顿,在纸上写下“诱敌三策”四个字,“第一,继续放风要增菜量,逼他信我们缺运力、缺原料;第二,把野菌粉、粗盐这些边角料炒成紧俏货,让他跟着囤;第三……”她抬眼,“让他觉得有机可乘。”
萧砚盯着她看了两秒,忽然伸手把她写的那张纸转了个向,拿笔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:“明线扩产迷惑对手,暗线收编中小商户,虚线散布假需求。”
“你这三层网撒得够大。”阿沅歪头看,“但中间那层最难控。那些小商户见利就上,风向一变立刻倒戈,你怎么让他们死心塌地?”
“不是让他们忠于我。”萧砚放下笔,“是让他们欠我钱。”
阿沅一愣。
“上周我让陈伯走账,以个人名义借给七家小铺周转金,利息压到三分,限期三个月。”他语速不快,字字清晰,“他们拿了钱进货,自然要优先保我这条线。等赵九爷想拉拢时,他们会发现——离了萧家,连本带利都还不起。”
阿沅眨了眨眼,突然笑了:“你还真是……专捏软肋。”
“生意场上,情分靠不住,威胁太短,只有债务最长久。”萧砚说着,目光落在她纸上那“忌”字上,“你刚才说他忌被轻,这点可以再用一次。他现在最怕的不是输,是被人当成笑话讲。”
“那就给他一个翻盘的机会。”阿沅接道,“一个看起来唾手可得、又能狠狠打你脸的机会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——”她笔尖轻点桌面,“放出消息,说‘浪淘’要开分店,选址就在老码头西街,正对着他原来最大的盐仓旧址。再找人传话,说你亲自督办,三天内动工。”
萧砚眯起眼:“他知道那是块凶地。十年前那场大火烧死了十七个工人,之后谁也不敢接手。”
“所以他更会觉得你是故意羞辱他。”阿沅冷笑,“他会忍不住出手搅局,要么派人闹事,要么勾结官府压批文。只要他动了,你就顺势退让,说‘既然惹争议,那就暂缓’。外界看来是你服软,实际上……”她指了指自己脑袋,“咱们早把真正的布局挪到别处去了。”
萧砚沉默片刻,忽然低笑一声:“你这张嘴,比刀还利。”
“厨子的嘴,当然得会尝味。”她淡淡道,“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多放点辣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再说话。屋外街声隐约,有孩童跑过,喊着谁家丢了鸡。阳光慢慢移过地面,照到萧砚脚边那双青靴上,鞋尖沾了点未干的泥印,是他方才巡视码头时留下的。
阿沅低头继续写,把“诱敌三策”细化成几条要点:
一、明日午市仍限三十份,但加一句“近期或将扩供”,由伙计口头传达;
二、让小六子去打听哪些小贩最近资金紧张,列入潜在合作名单;
三、找人去衙门前打听西街地块审批进度,制造“已有主顾问询”的假象。
她写完吹了吹纸面,抬头问:“你觉得哪条先动?”
“第一条今天就能做。”萧砚答,“后两条,等我今晚查清几户商户的实际流水再说。现在贸然接触,反而引人怀疑。”
“也对。”她把纸折成小方块,压在陶碗底下,“反正不急。他越是焦躁,越容易看出破绽。我们现在要做的,不是快,是稳。”
萧砚点头,伸手抚平地图边缘一处褶皱。他忽然道:“以前我做事,习惯一个人定局。现在……”他看向她,“倒觉得两个人推演,更能看清漏洞。”
阿沅没接这话,只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贝壳红绳,轻轻扯了下。绳结很牢,没松。
“你放心。”她站起身,拍了拍围裙,“我不会让你输。”
萧砚望着她,没说话。阳光照在她身后,在墙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,正好与他的影子挨在一起,像共执一局棋的两个人,还没落第一子。
厅堂门窗紧闭,外头街声渐弱。烛火初燃,灯芯爆了个小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