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,林九推开铁门时,铁锈刮在手背上,留下一道细长的红痕。他没去擦,只是抬脚跨过门槛,鞋底带进一串泥水印子。屋里和往常一样,黑得彻底,只有窗外远处路灯透来一点灰黄的光,照出墙角堆着的破木箱和空瓶子。
他刚站稳,就听见身后窸窣响动。
回头,少女站在门口,湿透的裙子贴在身上,怀里那只布偶猫还紧紧搂着,少了一只眼睛的脸朝着他。她没说话,只是站着,像一根被风吹歪却没倒的草。
“你跟着我干什么?”他问,声音比刚才在巷子里低了些。
她咬了咬嘴唇,手指绞着裙边:“我……我没地方去。”
林九看着她。十三四岁的样子,个子不高,头发颜色浅,沾了雨水后更显发白。脸上有擦伤,下巴上一道血痕已经结痂,另一道新鲜的从耳根往下划,渗着血丝。她不哭,也不闹,就这么望着他,眼神里没有乞求,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坚持。
他没再问,转身走到床边那个旧柜子前,拉开抽屉翻找。里面乱七八糟塞着几件旧衣服、一把断齿梳子、半包火柴。他摸到底层,抽出一条干毛巾,又翻出一件洗得发灰的短袖衫——是早年从垃圾堆捡来的儿童款,改过领口和袖子,勉强能穿。
他走过去,把东西递给她。
“换上,别病了。”语气冷,动作快,像是怕多说一句就会改变主意。
她接过毛巾和衣服,手指抖了一下,低头看自己湿透的红裙子,犹豫着没动。
林九皱眉,背过身去,面朝门口那片黑暗:“我不会看你。”
她这才慢慢解开裙扣,窸窸窣窣地脱下湿衣。布料贴在皮肤上,扯得生疼。她咬着牙,一声没吭。换上那件宽大的短袖衫时,袖子垂到手心,下摆盖住大腿,像套了麻袋。她把湿裙子叠好,放在床沿,又把布偶猫轻轻放在枕头旁。
林九听见她换完衣服后轻微的喘息声,还有一次压抑的抽泣。
他没回头,只低声说:“伤口我没法包扎,明早带你去诊所。”
其实他知道这话说了等于没说。这种地方哪有什么正规诊所?最多是街角那种挂着“推拿”牌子的小屋,老板连执业证都没有。但他得说点什么,不然这沉默压得太沉。
他走到桌边坐下,掏出烟盒,想点一支。烟头受潮了,打火机咔哒两声才燃起火苗。他吸了一口,烟草味冲进喉咙,呛得他咳了两声。他把烟按灭在空碗边,没再点第二支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屋顶漏雨,水滴落在墙角的盆里,嘀、嘀、嘀,节奏稳定得让人烦躁。风从窗缝钻进来,吹得塑料布哗啦响。床上的被子薄得几乎没重量,她躺上去时,身子缩成一团,像要把自己藏起来。
林九坐在门边的小凳上,背靠着门板,手搭在膝上。他闭眼,耳朵却竖着,听着屋里的动静。她的呼吸很轻,断断续续,明显没睡着。
过了许久,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小:“你……明天真的带我去安全地方吗?”
“说了就做。”他答,没睁眼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那你会一直陪着我吗?”
林九没动,也没答。这句话像块石头扔进井里,沉下去,没回音。他不知道怎么答。他不是善人,也不是救世主。他只是那天晚上路过,看见她被人欺负,顺手管了。现在她跟来了,他让她进门,给了条毛巾和件衣服,已经是极限。
可她还在等答案。
他终究没给。只是换了个姿势,让肩膀靠得更实些。
又过了片刻,一声闷雷炸响,震得窗户嗡嗡作响,屋里骤然一暗。紧接着,闪电划过天际,照亮整间屋子——墙皮剥落,地面坑洼,床上的女孩猛地坐起,呼吸急促,眼里全是惊惧。
下一秒,她掀开被子下床,光脚踩在地上,几步冲到门边,在林九睁眼的瞬间扑进他怀里,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腰,整个人抖得像片落叶。
“别丢下我……求你……我没地方去了……”她哭出声,声音撕裂般,“他们打我,赶我,警察不管,茶楼不要我,娘死了,爹也不要我……我不能回去……我不能……”
林九僵住了。
他这辈子没抱过谁,也没被人这么抱过。他的手臂悬在半空,像两截废掉的木头,不知该放下还是推开。他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浸透他胸前的衣服,冰冷黏腻;能闻到她身上混着雨水和汗味的气息;能听见她哽咽中夹杂的呜咽,像受伤的小动物。
他没说话。
过了几秒,他慢慢抬起右手,迟疑地落在她肩背上,轻轻拍了一下。动作生硬,像在拍打一件不会碎的物件。
她没松手,反而抱得更紧。
他又拍了一下,稍微重了些。
“……我不走。”他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她没应,只是把脸埋在他衣服里,哭得更厉害了。眼泪顺着脖颈流进他衣领,冰凉一片。
林九没再动,任她抱着。他的左手仍搭在膝盖上,掌心微微发热,不是因为丹纹——他还不知道那是啥——而是心跳,一下一下撞着肋骨,比平时快。
他想起小时候在赌坊后巷打架,被人用酒瓶砸破头,倒在泥水里,没人管。那时候他也希望有人能停下来看一眼,哪怕只是一句话。可没人来。
现在这个人来了,抱着他,求他别走。
他不知道这是对是错,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。他只知道,如果他推开她,她今晚一定会冻死在某个角落。
所以他没动。
直到她的抽泣渐渐变弱,呼吸变得平稳,身体也不再发抖。她睡着了,手还抓着他衣服的一角。
林九轻轻把她从怀里拉开,动作极慢,怕惊醒她。她没醒,只是无意识地哼了一声,像猫叫。他弯腰,一手托住她腿弯,一手扶着背,把她抱起来。她轻得不像活人,骨头硌着手臂。他把她放回床上,拉过被子盖好,顺手把那只布偶猫塞进她怀里。
她立刻搂紧,手指勾住猫尾巴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听不清。
林九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。灯光太暗,看不清脸,只能看见她银白色的头发散在枕上,像撒了一层霜。她的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子。呼吸均匀了,不再颤抖。
他转身走回门边,重新坐下,小凳发出吱呀一声。他靠上门板,闭上眼。
外面雨没停,风也没歇。屋顶漏水的声音依旧嘀、嘀、嘀,节奏没变。可屋里好像不一样了。
他睁开眼,看了一眼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。
然后重新闭上。
他知道,从她冲过来抱住他的那一刻起,有些事就已经变了。
他不再是那个只为自己活的人了。
他把手搭回膝盖上,掌心贴着粗布裤子,微微发热。
不是丹纹。
是心跳。
他听见她梦里轻轻哼了一声,像是在唱歌,又像是在叫谁。
他没听清。
也没问。
他只是坐着,守着这间破屋,守着这个突然闯进来的小女孩。
雨还在下。
他没再想明天要去哪里,也没想以后怎么办。
他只想让这一刻,再多撑一会儿。
屋外,一辆公交车驶过,车灯扫过墙面,映出他半个影子——冷脸,沉眼,像个随时准备打架的人。
但他没动。
他坐在门边,背靠着门板,手搭在膝上,双眼微闭,似睡非睡。
屋里,床上的女孩睡熟了,怀里抱着布偶猫,脸上泪痕未干,呼吸平稳。
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,却像共享着同一片寂静。
林九的手指动了动,最终没有离开膝盖。
他听见屋顶漏雨,水滴落进盆里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嘀。
嘀。
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