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灯熄了。
沈烬推开车门,左脚落地时膝盖一软,整个人往前踉跄半步。他没倒,手撑在引擎盖上稳住身体,掌心压着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。血顺着指缝往下滴,在引擎盖上砸出一个个暗红圆点,像某种倒计时。
苏凝从副驾下来,动作比他慢得多。她扶着车门框,右肩顶住门沿借力,才勉强站直。左臂垂在身侧,石化的纹路已经蔓延到锁骨下方,皮肤表面泛着灰白哑光,像一层正在凝固的水泥。她喘了口气,把护目镜往上推了推,遮住眼下的青黑。
两人身后,陈念依旧坐在后排,头歪向车窗,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。他们没叫她。
围墙就在前方五十米处。铁门大开,铰链断裂,断口整齐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硬生生扯断的。门框边缘残留着胶状物,半透明,微微发亮,像刚分泌出来的黏液。
沈烬抬脚往前走。
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枯草上,发出沙沙声。他的左手还在流血,血滴落在地上,碰到那些从瓷砖缝隙里渗出的胶状物时,会“滋”地一声冒起细小白烟,胶状物随即缩回地底。
走廊入口在正前方。
大厅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不出光,却传出声音。
是背诵声。
齐刷刷的,没有快慢,没有停顿,像是被同一根线牵着嘴巴在动。但那不是孩子的声音。音调低沉、平稳,带着成年男性的腔调,一字一句念着:“以魂为引,以痛为线,九针穿心,记忆归位。”
沈烬停下。
苏凝走到他身边,低声说:“不对劲。”
“不止一个房间。”沈烬说。
他们贴着墙边靠近大厅门。沈烬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推开门。门轴发出“吱——”的一声长响,走廊尽头的背诵声没有中断,反而更清晰了。
主走廊两侧全是教室。
门大多半开着。每个房间里都有孩子坐着,排成行,背挺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他们不动,只有嘴唇在开合。他们的脸……全皱了。
不是表情,是皮肤本身在老化。额头沟壑纵横,眼角裂开深纹,脸颊凹陷,嘴唇干瘪发紫。七八岁的孩子,脸上却爬满老人般的皱纹,像被抽干了水分,又像活过了百年。
空气里有蜡油味,混着铁锈。
地面瓷砖缝隙不断渗出胶状物,碰到沈烬的鞋尖就发烫。他低头看,血滴落下去,胶状物短暂退缩,某个教室里的背诵声卡了一下,像是录音带跳针。
“我的血能干扰它。”他说。
“别试。”苏凝抓住他胳膊,“你现在撑不住一次反噬。”
沈烬没动。
他知道她说得对。他左眼的金光还没退,一直在闪,像信号不良的灯。每次闪动,脑子里就过一道陌生画面——某个孩子在哭,嘴里被塞进银线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声。
他往前走。
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。两旁教室里的孩子没人看他,继续背诵。他们的皮肤还在继续皱缩,有些人的手指关节已经开始变形,指甲发黑。
突然,一间教室的门猛地晃了一下。
不是风吹的。
里面的孩子原本静坐,现在集体偏头,转向门口,动作一致得像提线木偶。他们的嘴还在动,声音却变了调,节奏加快,语速翻倍:“以魂为引,以痛为线,九针穿心,记忆归位,归位,归位,归位——”
沈烬站住。
苏凝挡在他侧前方,右手按在古籍残卷上,虽然她知道现在画不了符。
就在这时,一个女孩冲了出来。
她是从保育室跑出来的,动作快得不像人类。八岁左右,穿着褪色的蓝布裙,脚上没穿鞋。她的脸也布满皱纹,但眼神清明,瞳孔剧烈收缩又扩张。
她直扑沈烬。
沈烬本能后退,脚跟撞上地砖凸起,差点摔倒。苏凝伸手扶住他肩膀,用力往回拉了一把。
女孩的手抓住了沈烬的左手腕。
那一瞬间,他感觉像是被烙铁夹住。滚烫,刺痛,左眼金光骤然暴涨,视野里一片金色乱码。他想甩开,却发现对方的力气大得离谱。
女孩仰头看着他,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笑,又像是抽搐。
“大哥哥,”她说,声音稚嫩,却带着诡异的温柔,“张阿姨说我们要去很温暖的地方……那里不会冷,也不会疼。”
她说话时,瞳孔开始变化。
不是眨动,而是内部浮现画面——动态的,清晰的。
沈烬看见了。
一个金属熔炉,通体漆黑,炉口敞开,火焰幽蓝。沈沧海站在炉前,穿一身黑色长袍,领口别着一枚银质蝴蝶胸针——和沈烬身上那枚一模一样。他面带微笑,一只手搭在一个小男孩肩上,轻声说了句什么,然后猛地一推。
孩子摔进炉中。
炉内漂浮着半透明的容器,形状像人皮袋,表面还连着血管和神经末梢。那些容器随着火焰翻滚,慢慢成型,像在孵化。
画面一闪而过。
女孩松开了手。
她往后退了一步,身体一僵,双眼闭上,脸上的皱纹加深,嘴角维持着那个微笑,嘴唇重新开始开合,加入走廊里的背诵声:“以魂为引,以痛为线……”
沈烬站在原地,没动。
他的左手还在冒热气,被女孩碰过的地方留下一圈红痕,像烧伤。左眼金光频繁闪烁,每一次闪动,都让他太阳穴突突跳。他张了下嘴,没发出声音。
苏凝转头看他。
“你看到了?”她问。
沈烬点头。
“那是……真实的记忆?”
他又点头。
“不是幻觉,不是污染,是她亲眼见过的事。”
“嗯。”
苏凝沉默了几秒,看向保育室门口的女孩。她已经回到教室,坐在第一排,和其他孩子一样静止不动,嘴唇同步开合,脸上的皱纹像刻上去的一样深。
“他们在重演死亡。”苏凝低声说,“这些孩子,早就死了。现在只是在循环播放他们最后的记忆。”
沈烬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血还在滴。
滴在地上的胶状物再次退缩,可这一次,没有哪个教室的背诵声被打断。那些孩子依旧整齐划一地念着咒文,声音越来越响,越来越快。
走廊深处,传来一阵轻微震动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移动。
沈烬抬头。
前方是楼梯间。
老挂钟挂在墙上,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。
钟面裂了,玻璃后方的齿轮裸露在外,缓慢转动,方向是逆时针的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苏凝没拦他。
她知道他必须走这一步。
但他还没踏上台阶,左手突然一阵剧痛。血流加快,伤口边缘开始发黑,像是被腐蚀。他低头看,发现胶状物正顺着地砖缝隙朝他脚边爬来,速度比之前快了好几倍。
“别再往前了。”苏凝说。
沈烬没听。
他盯着楼梯上方。
二楼走廊尽头,有一扇门半开着。门缝里透出一点红光,很暗,但稳定。
他知道那是什么地方。
保育室。
张阿姨的办公室。
所有记忆篡改的起点。
他抬起脚,准备再走。
就在这时,苏凝突然伸手,按在他右肩上。
力道不大,但坚决。
“你现在进去,只会变成他们中的一员。”她说,“你的血撑不了多久,金光已经在反噬。等你倒下,没人能带你出来。”
沈烬站着,没动。
左眼又闪了一下。
这次,他看到的画面不一样了。
不再是熔炉。
是一个女人。
背影。
穿着红色长裙,蹲在地上,怀里抱着一个婴儿。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,哼着童谣。镜头拉近,能看到她耳后有一道细小的缝合线,银线穿过皮肤,像在修补什么。
画面戛然而止。
沈烬呼吸一滞。
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:“我妈……当年也在这家孤儿院?”
苏凝没回答。
她只是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走廊里的背诵声还在继续。
“以魂为引,以痛为线,九针穿心,记忆归位……”
胶状物已经爬到沈烬的鞋边,开始往上攀附。他低头,用镇魂钉模型在袖中轻轻一拨,钉尖出鞘三寸,寒光一闪,胶状物迅速缩回。
他没拔出来。
他知道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左手流血,左眼闪金光,右脚悬在台阶前,迟迟没有落下。
苏凝仍按着他肩膀。
两人就这样立在楼梯口,前方是通往二楼的阶梯,后方是满走廊背诵咒文的“老人孩童”,头顶的老挂钟逆时针转动,发出细微的“咔哒”声。
红光从二楼门缝里渗出,照在沈烬的侧脸上。
他抬起手,抹掉下巴上溅到的一滴血。
血珠落在台阶第一级,瞬间蒸发,腾起一缕白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