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秋殿的日子,像是浸在灵泉水里,舒缓而宁静。
苏幕需要最好的照顾,所以这次没有住在那个半山腰的竹林小院,而是待在这座属于封家少主的宫殿里。殿宇恢宏,却因主人的心意而处处透着温馨。
他们或于临窗的暖榻上对弈,黑白棋子落在楸木棋盘上,发出清脆的微响,偶有争执,多是封菱歌耍赖,苏幕则含笑纵容,最终总能让她“险胜”一子半目。
或于后山的灵泉边煮茶,看氤氲水汽模糊了彼此的眼眸,茶香混合着山间草木清气,闲话些并无紧要的日常。
北修是个闲不住的性子,更不耐烦做那碍眼的,眼见着那两人周遭仿佛自成结界,连空气都甜腻得齁人,便时常拽着来仁满山头乱窜。
封远山得了家主的吩咐,深知这位看似跳脱的少年实则来历惊人,早已叮嘱下去,封家上下无论管事仆从,见之皆需恭敬礼遇,不可有丝毫冲撞。
因此,北修拉着来仁,或是去灵兽苑逗弄那些威风凛凛的飞行坐骑,或是溜达到演武场边看封家子弟切磋,评头论足一番,倒也自在。
这日,天光晴好,山间晨雾散尽,露出碧蓝如洗的天空。封菱歌处理完几件族务,从书房出来,见苏幕正倚在廊下,手里捧着一卷阵图,目光却放空地望着庭院里一株开得正盛的玉兰,阳光透过枝叶缝隙,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她心中一动,几步走过去抽走他手中的书卷,在他略带疑惑的目光中,笑意盈盈。
“整日闷在屋里看书下棋有什么趣味?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“嗯?去哪儿?”
苏幕挑眉,顺从地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起身。
“去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封菱歌凤眸中闪过一丝狡黠,卖了个关子。
她带着苏幕,并未乘坐车驾,而是牵着手,如同最寻常的少年情侣,漫步出了长秋殿,沿着一条清幽的石径向封家后山深处走去。越往里走,人迹越罕,林木愈发葱郁,耳边渐渐传来潺潺流水声。
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,眼前豁然开朗。一条清澈见底的山溪蜿蜒流淌,水声潺潺,撞击在圆润的卵石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溪水两旁是平坦的草地,点缀着不知名的野花,几只色彩斑斓的蝴蝶在花间翩跹。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,在水面上跃动着金色的光点。
“如何?”
封菱歌语气带着点小得意:“这可是我小时候发现的,心情烦闷时常来。”
“甚好。”
苏幕环视四周,感受着此地充沛而平和的天地灵韵,以及身侧人愉悦的心情,眉眼舒展开温润的笑意评价道:“清静,雅致。”
封菱歌变戏法似的从储物戒中取出两根造型古朴的竹制钓竿,还有一个竹篓。
“今天,我们钓鱼!”
苏幕失笑,接过钓竿,入手微沉,竹节光滑温润,显然是用了心的好东西。两人寻了处溪流平缓、水草丰茂的岸边坐下,封菱歌兴致勃勃地挂饵,甩杆,动作流畅,一看便知是此中老手。
苏幕学着她的样子,也将钓线抛入水中。鱼漂在水面轻轻晃动,四周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、溪流的潺潺声,以及彼此清浅的呼吸声。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,变得缓慢而柔软。
日头渐渐升高,阳光变得有些炽烈。苏幕抬头看了看天,又看了看身旁封菱歌微微泛红的脸颊,心念微动,指尖悄然凝聚起一丝极淡的、充满生机的绿色灵光,便想催生旁边一株藤蔓,为其遮阴。
然而他指尖刚动,就被封菱歌一把握住。
“别动。”
她蹙着眉,语气不容置疑。
“说了让你好好静养,不准随意动用本源力量,哪怕只是催生草木也不行。”
苏幕看着她严肃的模样,无奈一笑:“只是些许灵力,无碍的。”
“我说不行就是不行。”
封菱歌坚持,伸手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,确认没有异常,才稍稍放心。她翻了翻自己的储物戒指,里面丹药、灵材、武器、甚至话本零嘴都不少,偏偏就是没有遮阳的草帽或伞具。
“你在这里等着,不许乱动,也不准再用灵力。”
封菱歌站起身,叮嘱道:“我回长秋殿取把伞,很快就回来。”
说着,她俯身在苏幕唇上快速印下一吻,如同蝴蝶点水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。随即,背后赤金色的朱雀神翼倏然展开,华美的羽翼在阳光下流转着神圣的光辉,轻轻一振,便化作一道流光,向着长秋殿的方向疾驰而去,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在天际。
苏幕看着她消失的方向,摸了摸尚存一丝温软的唇瓣,摇头失笑,心底却如同被温泉浸润,暖洋洋的。他重新坐好,目光落在水面的鱼漂上,心神沉静,仿佛与这山水融为了一体。
忽然,竹影微动,带来一丝不易察觉的、不同于风的气息。
苏幕握着钓竿的手稳如磐石,连身形都未曾有丝毫晃动,依旧背对着那气息传来的方向。然而,他那双深邃的星眸深处,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,唇角几不可查地轻轻勾起一抹弧度。
没过多久,他手中的钓竿顶端微微一坠,传来鱼儿试探咬钩的力道。苏幕脸上的笑意加深,手腕轻巧地一抬,竹竿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,一尾鳞片在阳光下闪耀着七彩光泽、尾鳍如凤凰尾羽般华丽的凤尾鱼,带着飞溅的晶莹水花,被提出了水面。
他将鱼解下,放入身旁的竹篓中。
那凤尾鱼在竹篓里活泼地甩动着尾巴,煞是好看。苏幕重新坐定,准备挂饵再钓,却发现盛放饵料的小木盒放在离自己稍远一些的石头上。
他自觉听了封菱歌的话并未用灵力,自然而然地侧过头,望向身后某处空无一人的竹林阴影,语气平和,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请求:
“烦请兄台,帮我递一下饵料。”
竹林静默了一瞬。
随即,一道穿着封家高级弟子劲装的身影,如同从地面阴影中剥离出来一般,缓缓显现。来人身材高大,面容硬朗,正是封家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,封岫。
他此刻的脸色有些复杂,带着几分被看穿的憋屈,几分审视,还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别扭。
他之前确实在弘农秘境见过苏幕,那时的苏幕化名北絮,眼覆绿纱,气息内敛,跟在封菱歌身边,并未引起他过多关注。
直到虞渊事件后,封菱歌记忆受损,曾向他问起过“北絮”的消息,他当时也并未太上心,只据实以告,说那人似乎离开了。
再后来,苏幕以灵植共主之身重现世间,与封菱歌的关系公之于众,他才知道,那个不起眼的“北絮”,竟然就是西北域苏家真正的大少爷,封菱歌心心念念的未婚夫。
这身份的转变,让他震惊,也让他心头莫名有些不是滋味。他自弘农秘境后就仰慕封菱歌,那份感情深埋心底,自知配不上少主的天资与身份,从未宣之于口,但总存着一丝渺茫的希冀。
如今,这希冀被一个死而复生、无论家世、实力还是与少主羁绊都远超自己的人彻底击碎。
他今日听闻少主带了苏幕来后山溪边,鬼使神差地便跟了过来。本想悄悄看看,这位苏家大少爷,究竟有何过人之处。
土系灵力在此等山林环境中,隐匿气息的本事极为了得,自信即便不动用灵力,封菱歌也绝难发现。可对方,似乎从一开始就察觉了他的存在。
不仅察觉了,还浑不在意,甚至……使唤他递饵料?
封岫感觉胸口那股憋闷之气更重了。但他还是依言走上前,拿起那盛放饵料的木盒,递到苏幕手边。在苏幕伸手来接时,他却故意没有立刻松手。
苏幕抬眸,眼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,看向他。
封岫迎着他的目光,喉结滚动了一下,终究没忍住,闷声开口道:
“我喜欢少主。”
他紧紧盯着苏幕,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,试图从中找到惊讶、不悦,或者……轻视。
然而,苏幕只是微微怔了一下,随即神色恢复如常,甚至唇角那抹温和的弧度都没变,语气平淡地回答道:“那很好啊。”
封岫瞬间被他这反应噎住了,一股无名火“噌”地窜了上来。他握着木盒的手指收紧,指节泛白,声音也沉了下去。
“你……是不是看不起我的实力?”
苏幕闻言,似乎更疑惑了。
他轻轻放下准备拿饵料的手,看着封岫,眼神清澈而坦然,反问道:“我们喜欢同一个人,证明你我有相同的喜好,我有什么看不起你的?”
“……”
封岫彻底愣住了,张了张嘴,却发现对方这话逻辑通顺,竟让他一时找不到任何话语来反驳。
是啊,喜欢同一个优秀的人,只能说明眼光一致,跟实力高低、身份贵贱有什么关系?这根本就不是看不看得起的问题。
他憋了半晌,那股气没处发,只好换了个方向,带着点赌气的意味问道:“你……就不担心我将她抢走吗?”
苏幕这次终于忍俊不禁,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他摇了摇头,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顺手拿起钓竿,甩了个没有挂饵的空钩进水里,动作悠闲,仿佛封岫问的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。
“你应该了解你家少主。”
苏幕的目光落在微微荡漾的水面上,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。
“她若能被你抢走,那只能说明,你身上有比我更吸引她的地方。如果是因为这个,我觉得....”
他顿了顿,侧过头,看向封岫,眼神温和而笃定。
“她喜欢就好。”
封岫被他这番话彻底弄懵了,心中的怒火非但没有平息,反而烧得更旺!
这苏幕的反应,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!哪有人会如此平静地对待潜在的情敌?甚至还说出“她喜欢就好”这种话?
“你!”
封岫气得脸色发红,声音不由得拔高。
“你是不是根本不在意她的喜欢?!否则怎么会如此放任别的男人去追求她?!”
苏幕闻言,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。
他转过头,正视着封岫,神色变得有些淡漠,那双星眸之中,仿佛有寒星闪烁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凛然。
“世间青年才俊万千,封菱歌可以按照她的喜好,去找任何一个她喜欢的人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敲打在封岫的心上。
“没有人,有资格去评判她的选择,更无人有权力去规劝或阻止她。”
他看着封岫眼中翻涌的震惊与不解,语气放缓,却带着更重的分量:“她喜欢我,我便是她的爱人,自当视她如珍如宝,倾我所有,护她周全,予她欢愉。”
“她若不喜欢我……”
苏幕的声音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、几乎无法捕捉的复杂,但随即被一种更为广袤深沉的情绪取代。
“我便是她的亲人,亦会视她如手足,盼她安好,祝她顺遂。”
封岫瞬间如遭雷击,僵立在原地。
他忽然间,明白了。
苏幕不是不爱封菱歌。
恰恰相反,他的爱,是一种超越了占有欲与控制欲的、更为深沉浩瀚的情感。
苏幕将自己的一切,包括爱意,立场,未来,都毫无保留地放在了封菱歌的面前,任她抉择,任她鱼肉。
他给予她的,是绝对的尊重与毫无条件的支持。
这种爱,看似卑微,将自己置于被选择的位置,实则蕴含着无比强大的内心力量与极致的自信。他相信自己的价值,更相信封菱歌的心意与判断。
与之相比,自己那点藏着掖着、带着不甘与试探的仰慕,显得何其渺小与狭隘。
自己……根本不配成为苏幕的对手。
不是实力与家世的差距,而是境界与心胸的云泥之别。
封菱歌选择伴侣的眼光……太高了。
高到……自己终其一生,恐怕也难以望其项背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颓然与释然交织着涌上心头。
封岫默默地将手中的饵料盒子,轻轻放在了苏幕触手可及的岸边石头上,不再发一言,转身,步履有些沉重地离开了溪边,重新没入竹林深处,消失不见。
苏幕看着他消失的方向,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莫名其妙。只好摇了摇头,实在不理解这位封家子弟为何来去如风,情绪还如此跌宕起伏。
他不再多想,自顾自地挂上饵料,继续享受这片刻的垂钓之趣。
封岫离开后不久,天际便传来熟悉的灵力波动。赤金色流光划过,封菱歌轻盈地落在苏幕身边,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绘着青竹的油纸伞。
“等久了吧?”
她一边撑开伞,将一片阴凉罩在两人头顶,一边低头看向竹篓,顿时惊喜道:“哇!钓到了凤尾鱼!还是最漂亮的七彩凤尾!”
她蹲下身,用手指轻轻拨弄着竹篓里那尾灵动非凡的鱼儿,眼中满是喜爱:“这鱼可真好看,苏幕哥哥,你说我们是养在殿里的灵池里,还是……清蒸了尝尝鲜?”
苏幕看着她雀跃的样子,唇角含笑,放下钓竿,也凑过去看了看那尾鱼。
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他摸了摸下颌,目光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封岫消失的方向,语气带着点戏谑道:
“方才你不在时,来了一只……嗯,气势汹汹的獒犬,似乎觊觎我这鱼篓里的收获。”
他顿了顿,做出决定。
“未免夜长梦多,还是赶紧拿回去,红烧了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