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无话。
次日清晨,我推开客栈的窗户,海风裹着咸涩的气息扑面而来。远处的海面依旧幽暗深邃,归墟方向的云层压得更低,隐约有雷光在其中游走。
小火蹲在窗台上,盯着那片海域看了许久,忽然回头冲我叫了一声。
“你也感觉到了?”我摸了摸它的脑袋,“那边不太平。”
它点点头,又看向远方,小眼睛里透着几分凝重。
我收拾妥当,将小火揣入怀中,下楼离开客栈。
白日里的流波城,比夜晚更加热闹。
街道上人流如织,各种奇装异服的修士穿梭其中。有光着上身、浑身刺满符文的海修,有拖着长长尾鳍的水族,有裹着厚重斗篷、看不清面目的独行客,还有几个气息诡异的家伙,浑身笼罩在淡淡的雾气中,所过之处旁人纷纷避让。
我沿着街道缓行,暗中观察。
昨日的“海阁”老者提醒过我——带着小火容易被人盯上。所以我特意在城中绕了几圈,确认没有尾巴后,才拐进一条偏僻的小巷。
小巷尽头,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门。
门上没有牌匾,只刻着一个模糊的“市”字。
流波城黑市。
来之前我就打听过,流波城明面上的店铺虽然也能买到海图情报,但真正有价值的东西,都在黑市里。这里没有规矩,没有约束,只要出得起价钱,什么都能买到——包括某些势力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。
我推门而入。
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,阶梯尽头隐约透出昏黄的光芒。越往下走,嘈杂声越清晰,有讨价还价的声音,有争吵怒骂的声音,偶尔还夹杂着一两声惨叫。
阶梯尽头,是一处巨大的地下空间。
这里比我想象的更加热闹。数十个摊位杂乱地分布其中,摊主们形态各异,叫卖声此起彼伏。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古怪的气味——药材的苦涩、矿石的腥气、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腐朽味道。
我缓步穿行其中,目光在各处摊位间扫过。
有卖妖兽材料的,整张的蛟皮、成堆的獠牙、泡在玉瓶中的精血;有卖法器的,残破的古剑、诡异的骨珠、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铜镜;还有几个摊位前围着不少人,挤进去一看,卖的是不知从哪个遗迹里淘来的残破玉简和碎片。
我停在那个卖玉简的摊位前。
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,一双眼睛浑浊却透着精明。他抬头扫了我一眼,也不招呼,继续摆弄手里的东西。
我蹲下身,随手翻看那些玉简。
大部分都是无用的废品,或者记载着一些早已过时的功法秘术。但其中一枚,引起了我的注意。
那枚玉简颜色暗沉,表面布满裂纹,像是随时都会碎裂。但我眉心印记却在靠近它时,微微跳动了一下。
“这个,怎么卖?”
老头抬头,看了看我手中的玉简,报出一个数字:“五十中品灵石。”
我笑了。
五十中品灵石,在这黑市里,可以买到一枚不错的新玉简。这枚破旧成这样的,开这个价,分明是在宰人。
但我没有还价,直接付了灵石。
老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爱搭不理的模样,摆摆手示意我赶紧走人。
我将玉简收起,继续前行。
不多时,前方出现一个较大的摊位,摊主是个中年模样的海修,肤色发青,手指间有蹼,显然出身水族。他的摊位上摆着的,正是我需要的东西——海图。
“归墟外围的海图,有吗?”
那水族抬头看我一眼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尖牙:“有。但要看你买哪种。”
“有几种?”
“三种。”他伸出三根手指,“第一种,普通货色,标注了主要海域和危险区域,三十灵石。第二种,精细货色,标注了暗流、漩涡、混沌气流喷发的大致规律,一百灵石。第三种……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第三种,标注了最近三年所有混沌气流喷发的精确位置和时间,以及几处疑似‘三星贯月’天象感应最强的观测点。三百灵石,不讲价。”
我心中一动。
“第三种,我看看成色。”
水族修士从怀中取出一卷兽皮,摊开在我面前。
那是一幅比我手中“海阁”那张更加精细的海图。每一处暗流、每一片漩涡都用不同颜色标注,旁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小字。海图的边缘,还有几个用红圈标出的位置,旁边注着——“疑似归墟之门”,“混沌气流喷发最频”,“三星感应最强”。
我的目光在其中一处红圈上停留片刻。
那里标注的是“葬神渊”。
“怎么样?”水族修士笑眯眯地问,“三百灵石,绝对值。这些情报,可是我花了三年时间,冒着生命危险一点点收集的。”
我没有犹豫,直接付了灵石。
水族修士眼睛一亮,收起海图,又神秘兮兮地凑过来:“这位道友,看你出手大方,我送你一个消息。”
“说。”
“最近半年,归墟那边越来越不太平了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混沌气流喷发的频率,比以前快了将近一倍。有时候一连喷发十几天不停,喷出来的混沌之气里,还夹杂着一些奇怪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说不清。”他摇摇头,“有人说是上古魔神的残念,有人说是归墟深处冲出来的怪物。但有一点可以确定——去那边探索的人,最近失踪的越来越多。”
我沉默片刻,问:“为什么会这样?”
水族修士左右看看,声音压得更低:“听说是跟天象有关。再有不到两年,好像是叫什么‘三星贯月’的,归墟那边的人都在传,说这种天象万年难遇,一旦出现,归墟之眼的屏障会变得最弱。那些想进去的人,都在等这个机会。”
我心中了然。
果然是为此而来。
“知道都有哪些势力在等吗?”
水族修士摇头:“这我可不敢乱打听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朝不远处努了努嘴,“看见那边那几个穿黑袍的没有?”
我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,只见三个裹着黑袍的身影正站在一个摊位前,似乎在交易什么。他们的气息被遮掩得严严实实,但那股隐约的阴冷之感,让我瞬间想起了——
外道行者。
“他们是半年前开始出现的。”水族修士低声道,“不止他们,还有一群浑身血煞之气的家伙,好像是叫什么黑煞宗的,也在这边活动。这两拨人不对付,在城外已经火并过好几次了。”
黑煞宗,外道行者,都来了。
慈航院的老尼呢?
我正想着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又打起来了!”
“快躲开!”
黑市中的人群瞬间乱了起来,不少人朝这边涌来。我侧身一闪,躲到一个摊位后面,探头看去。
只见黑市深处,两道身影正激烈交锋。一个浑身血煞之气缭绕,赫然是黑煞宗的人;另一个身形飘忽,出手间带着诡异的扭曲感,正是外道行者。
两人交手不过数息,便各自负伤后退,显然都不想在黑市里真正拼命。
“都住手!”
一声厉喝,人群中走出几个气息强大的身影,看装束像是流波城本地的维持者。他们迅速隔开双方,低声说了几句什么,那两人便冷哼一声,各自退去。
骚乱平息,黑市又恢复了之前的嘈杂。
我缓缓收回目光,心中却更加凝重。
流波城的水,比我想象的更深。无天的势力、黑煞宗,甚至可能还有其他我没发现的势力,都已经提前入场。他们在等什么?
等“三星贯月”?
还是在等,某个带着契约碎片的人自投罗网?
我下意识抬手,轻触怀中那块定星盘碎片。
无论如何,我已经来了。
接下来,就看谁更快一步。
我转身离开黑市,重新回到地面。站在流波城的街道上,抬头看向远方那片幽暗的海域。云层压得更低,雷光在其中游走得更急,隐约有低沉的轰鸣声从归墟方向传来。
小火从我怀中探出脑袋,冲着那个方向轻轻叫了一声。
“走吧。”我摸了摸它的头,“先回客栈,好好研究一下这份海图。”
转身离去时,余光瞥见街角处,一个裹着黑袍的身影一闪而过。
我没有回头,只是加快脚步,消失在人群中。
身后,流波城的灯火依旧通明,而远方的归墟,正在酝酿着下一场风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