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郊的老楼蹲在梧桐林深处,墙皮斑驳脱落,露出里面青灰色的水泥,像老人皲裂的皮肤。我租的是七楼,顶层,没有电梯,每天上下班要爬四十多级台阶,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失了灵,踩上去只发出“滋啦”的电流声,昏黄的光闪两下就灭,剩下的路只能在黑暗里摸索。选这里的原因很简单,房租便宜,对于刚毕业、每天被加班裹挟的我来说,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足够了,至于老楼里偶尔传来的奇怪声响,我只当是墙体老化的动静,从未放在心上。
入住的第三个月,加班成了常态。公司赶项目,每天熬到深夜是家常便饭,我早已习惯了踩着夜色回家,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,像有人在身后跟着。那天格外累,会议开了整整一下午,又对着电脑改了六个小时的方案,直到手机屏幕亮起,显示晚上十一点零七分,才得以收拾东西下班。
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,吹得梧桐叶沙沙作响,老楼隐在黑暗里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我攥紧手机,借着屏幕微弱的光,一步步爬上楼梯,每踩一步,声控灯就挣扎着亮一次,映出墙上层层叠叠的小广告,还有墙角堆积的灰尘与蛛网。走到六楼转角时,隐约闻到一股潮湿的泥土味,混着淡淡的霉味,像是从七楼飘下来的,我皱了皱眉,以为是阳台漏水,没再多想。
掏出钥匙打开房门,反手锁上门的那一刻,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。玄关的灯是暖黄色的,光线微弱,却能勉强看清屋里的陈设。我弯腰换鞋,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,指尖刚碰到拖鞋的布料,就听到阳台方向传来“咚、咚、咚”的敲击声。
声音不重,却格外清晰,节奏均匀,一下,又一下,间隔着一秒左右的停顿,不急促,也不拖沓,像是有人用指节轻轻敲打着阳台的玻璃。我换鞋的动作猛地顿住,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。这是七楼,顶层,阳台外面没有任何平台,没有消防梯,甚至连可攀爬的管道都没有——搬进来的第一天,我就特意看过,阳台外只有光秃秃的墙体,往下望去,是漆黑的地面,除了虚空,什么都没有。
谁会在七楼的阳台外敲门?
我僵在原地,大气不敢出,耳朵死死盯着阳台的方向,敲击声还在继续,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,像是敲在我的心上,每一下都让我的心脏跟着紧缩。屋里很静,只有敲击声,还有我自己沉重的呼吸声,窗外的风声顺着窗户缝隙钻进来,带着一丝呜咽,分不清是风的声音,还是别的什么。
我慢慢直起身,脚步放得极轻,一点点向阳台挪动。客厅的地板是老旧的木质,踩上去发出“吱呀”的声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,我甚至觉得,那声音比阳台的敲门声还要吓人。离阳台越来越近,敲击声也越来越清晰,我能确定,声音是从玻璃外面传来的,不是屋里的杂物被风吹动,也不是隔壁的动静——老楼的隔音虽差,却也不至于把隔壁的声音传得如此真切,更何况,隔壁的房间是空的,搬进来这么久,我从未见过邻居。
阳台的窗帘拉着,是厚厚的遮光布,挡住了外面的一切。我停在窗帘后面,手指攥得发白,犹豫了很久,终究没敢拉开。我能想象到,窗帘后面,是漆黑的夜空,是光秃秃的墙体,没有任何人影,可那敲击声,却真实地存在着,一遍又一遍,不肯停歇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敲击声突然停了。
屋里瞬间陷入死寂,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还有窗外的风声。我依旧僵在原地,不敢动,直到双腿发麻,才慢慢后退,回到客厅,瘫坐在沙发上,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。我拿起手机,想给朋友发消息,却发现手机信号格变成了灰色,无论怎么刷新,都没有信号——这栋老楼的信号确实不好,可从来没有差到完全没有的地步。
那一晚,我没有敢关灯,也没有敢睡觉。我坐在沙发上,抱着膝盖,眼睛死死盯着阳台的方向,生怕那敲击声再次响起。客厅的暖光灯亮了一整夜,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,我总觉得,有什么东西,就站在阳台外面,隔着玻璃,静静地看着我,它没有离开,只是停止了敲击,在黑暗里,默默注视着屋里的一切。
天快亮的时候,我终于忍不住,趴在沙发上睡着了。迷迷糊糊中,总觉得有什么湿冷的东西,从阳台的方向蔓延过来,顺着地板,一点点爬到我的脚边,冰凉的触感,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醒来的时候,已经是上午十点多,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。屋里很安静,没有敲击声,也没有风声,仿佛昨晚的一切,都只是我的一场噩梦。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起身走到阳台,深吸一口气,猛地拉开了窗帘。
阳台的玻璃很干净,外面依旧是光秃秃的墙体,没有任何痕迹,没有手印,没有脚印,甚至连风吹过的痕迹都没有,仿佛从来没有人在外面停留过。我松了口气,心里暗暗庆幸,大概真的是我加班太累,出现了幻觉。
可就在我转身准备离开阳台时,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地板上的痕迹。
一排湿冷的赤脚泥印,从阳台的门缝里延伸进来,印在老旧的木质地板上,颜色是深褐色的,带着潮湿的黏腻感,一看就是刚留下不久。泥印很小,像是女人或者小孩的脚印,没有穿鞋,脚趾印模糊,却能清晰地看出每一步的轮廓。更诡异的是,这排泥印没有停留,一直延伸到卧室的门口,然后又原路退回,重新回到阳台的门缝里,像是有人从阳台进来,走到卧室门口,看了一眼,又退了出去。
我浑身一僵,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。昨晚我明明把阳台的门反锁了,门缝很小,根本不可能有人从外面进来,更何况,这是七楼,谁能从阳台的门缝里进来,还留下这样一排赤脚泥印?而且,泥印的颜色,和我昨晚在六楼闻到的泥土味,一模一样。
我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,碰了碰泥印,冰凉的触感瞬间传到指尖,还带着一丝黏腻,显然是刚留下不久。我顺着泥印的方向走到卧室门口,泥印在这里戛然而止,然后又顺着原路,一步步退回阳台,每一个脚印都清晰可见,没有重叠,没有混乱,像是经过了精心的试探。
恐惧像藤蔓一样,瞬间缠绕住我的心脏,让我喘不过气。我想起昨晚的敲击声,想起阳台外的虚空,想起那消失的信号,还有梦里湿冷的触感,所有的细节串联起来,让我浑身发冷——昨晚的一切,根本不是幻觉。
我颤抖着拿出手机,终于有了信号,我第一时间想报警,可手指悬在屏幕上,却迟迟按不下去。我没有证据,只有一排泥印,万一警察来了,泥印消失了怎么办?万一他们以为我是精神失常,故意编造的怎么办?老楼里的怪事太多,我不确定,他们会不会相信我。
犹豫了很久,我还是收起了手机,决定先去找房东。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,住在一楼,平时很少说话,性格孤僻,每次收房租,都是匆匆来,匆匆走,从不进屋,也从不问我在屋里的情况。我想,他在这里住了这么久,应该知道这栋楼里的一些事情,也应该知道,这排泥印,到底是怎么回事。
我换了件衣服,快步走下楼,敲开了房东的房门。房东打开门,看到是我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眼神浑浊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漠。“有事?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有说话。
“大爷,我是七楼的租客,”我声音颤抖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,“我屋里出现了一排赤脚泥印,从阳台门缝进来,走到卧室门口又退回去,我想问问,您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?还有,昨晚我听到阳台有敲门声,可七楼外面没有平台,根本不可能有人……”
我的话还没说完,房东的眼神就变了,原本浑浊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,他打断我的话,语气依旧冰冷,没有一丝波澜:“别问那么多,也别去碰阳台的门,更别打开它。”
“为什么?”我追问,心里的恐惧越来越强烈,“那泥印到底是怎么回事?昨晚的敲门声,又是谁敲的?”
房东沉默了几秒,缓缓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,却带着刺骨的寒意:“上一个租客,就是开了阳台的门,人没了。”
“人没了?”我浑身一震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“什么意思?失踪了吗?还是……”
房东没有回答,只是摇了摇头,眼神躲闪,不再看我,也不再说话,转身就要关门。我急忙伸手拦住他,想再问点什么,可他只是用力推开我的手,“砰”的一声关上了房门,留下我一个人,站在门口,浑身发冷。
上一个租客,开了阳台的门,人没了。
这句话,像一把冰冷的刀,刺穿了我所有的侥幸。我想起搬进来的时候,房东只是简单跟我说了一句“阳台的门尽量别开”,我当时没在意,现在想来,他早就知道,阳台那里,藏着不为人知的诡异。那个租客,到底遇到了什么?他是怎么“没了”的?是失踪了,还是遭遇了不测?为什么开了阳台的门,就会出事?
我浑浑噩噩地回到七楼,屋里的泥印还在,依旧是湿冷的,仿佛从来没有干过。我再也忍不住,拿出手机,拨通了报警电话。电话接通后,我语无伦次地跟警察说明了情况,告诉他们,我租的房子里出现了诡异的赤脚泥印,还有昨晚的敲门声,以及房东说的,上一个租客失踪的事情。
警察来得很快,大概半个小时后,两个穿着警服的警察敲响了我的房门。他们走进屋里,仔细查看了那排泥印,又去阳台看了看,询问了我详细的情况,包括昨晚回家的时间、听到敲门声的细节,还有房东说的话。我把我知道的一切,都告诉了他们,希望他们能找到答案。
警察也去找了房东,可房东却矢口否认,说自己从来没有说过“上一个租客开门人没了”的话,还说我是加班太累,精神恍惚,出现了幻觉,那排泥印,可能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,或者是外面的雨水飘进来,沾了泥土形成的。
我当场就愣住了,房东怎么会否认?他明明亲口跟我说过那句话,语气冰冷,我不可能记错。可不管我怎么解释,警察都只是半信半疑,他们仔细检查了屋里的每一个角落,包括阳台的玻璃、门缝,还有地板上的泥印,甚至去楼下查看了阳台下方的地面,可什么都没有发现。
阳台的玻璃上,没有任何指纹,没有任何敲击的痕迹;门缝里,没有泥土残留,也没有被撬动的痕迹;楼下的地面上,没有任何脚印,也没有任何有人攀爬的痕迹;就连屋里的泥印,在警察检查的时候,竟然开始慢慢变干、变淡,等他们拍照取证完,泥印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,只留下淡淡的水渍,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更诡异的是,警察调取了老楼的监控,可老楼的监控早就坏了,只有一楼门口的监控还能勉强使用,监控里,只有我昨晚十一点零七分回家的身影,没有任何人跟着我,也没有任何人从楼里进出,仿佛整个老楼,只有我一个人。
“我们初步判断,可能是你加班太累,出现了幻觉,”其中一个警察拍了拍我的肩膀,语气平淡,“泥印可能是雨水或者其他杂物造成的,至于敲门声,可能是风吹动阳台的杂物发出的声音,你不用太担心。”
我知道,他们根本不相信我。没有证据,没有痕迹,所有的一切,都像是我的臆想。我想反驳,想告诉他们,那不是幻觉,那排泥印是真实存在的,敲门声也是真实存在的,可我没有任何证据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开。
警察走后,屋里又恢复了寂静。阳光依旧照在地板上,可我却觉得浑身发冷,仿佛有一股冰冷的气息,一直萦绕在我身边。我走到阳台,看着外面的虚空,心里充满了恐惧和疑惑。上一个租客,到底发生了什么?房东为什么要否认?那些泥印,为什么会凭空消失?昨晚的敲门声,到底是谁敲的?
我开始留意老楼里的一切,发现这栋楼里,其实没有多少住户,大部分房间都是空的,平时很少能看到邻居,偶尔遇到一两个,也都是行色匆匆,眼神躲闪,从不和人说话。有一次,我在楼下碰到一个住二楼的老人,想问问他关于上一个租客的事情,可他看到我,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,匆匆躲开,连一句话都不肯说。
从那以后,诡异的事情,开始变得越来越频繁。
每天晚上,我都会准时在十一点零七分左右,听到阳台的敲门声,依旧是“咚、咚、咚”的节奏,均匀而缓慢,有时候,还会伴随着细微的呼吸声,隔着玻璃,传进屋里。我再也不敢靠近阳台,每天晚上,都把阳台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把沙发搬到客厅中间,远离阳台的方向,抱着手机,坐到天亮。
有时候,我会在早上醒来,发现地板上又出现了那排湿冷的赤脚泥印,依旧是从阳台门缝进来,走到卧室门口,再原路退回。我试过用拖把把泥印擦掉,可不管我擦得多么干净,第二天早上,泥印依旧会出现,仿佛从来没有被擦过一样。更诡异的是,泥印的颜色,越来越深,越来越黏腻,那股潮湿的泥土味,也越来越浓,弥漫在屋里,挥之不去。
我还发现,我的手机,总是在晚上十一点零七分左右,失去信号,不管怎么刷新,都没有办法恢复,直到敲门声停止,信号才会慢慢回来。有时候,我会在手机里,看到一些奇怪的照片,照片都是阳台外面的景象,漆黑一片,什么都没有,可照片的拍摄时间,却都是晚上十一点零七分,而我,从来没有拍过这些照片。
我开始失眠,精神变得越来越差,上班的时候,总是走神,脑子里反复出现阳台的敲门声、那排赤脚泥印,还有房东冰冷的话语。我甚至开始怀疑,自己是不是真的精神失常了,是不是所有的一切,都是我的幻觉。可每当我晚上听到敲门声,看到早上地板上的泥印,我就知道,这不是幻觉,是真实存在的。
我想搬走,想逃离这栋诡异的老楼,可我却发现,我根本搬不走。我联系了中介,想转租房子,可每当有人来看房,一走进屋里,就会莫名地感到害怕,摇着头离开,说屋里的气息太压抑,太诡异。我甚至想过直接搬走,可每当我收拾好行李,走到门口,就会听到阳台的敲门声,像是有人在阻止我,不让我离开。
有一天晚上,我实在忍不住,壮着胆子,走到阳台的窗帘后面,轻轻拉开了一条缝隙。外面依旧是漆黑的夜空,光秃秃的墙体,没有任何人影,没有任何声音,可那敲击声,却依旧在继续,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,像是敲在玻璃上,又像是敲在我的心上。
我顺着缝隙往下看,漆黑的地面上,什么都没有,可我却隐约看到,有一道微弱的影子,在阳台的下方,慢慢晃动,像是有人吊在半空中,可仔细一看,又什么都没有,只有虚空。我吓得赶紧拉上窗帘,浑身发抖,再也不敢靠近。
那天晚上,敲门声比平时更响,更频繁,还伴随着细微的低语声,隔着玻璃,传进屋里,模糊不清,却能隐约听到,像是在说“开门……开门……”。我裹紧被子,躲在沙发上,不敢出声,直到天快亮,敲门声才慢慢停止。
第二天早上,我醒来的时候,发现地板上的泥印,不再是从阳台延伸到卧室门口,而是一直延伸到了我的沙发旁边,就在我的脚边,泥印的尽头,还有一个模糊的手印,像是有人蹲在我的身边,静静地看着我睡觉。
我再也忍受不住,疯了一样地冲出家门,跑到一楼,用力敲房东的房门。房东打开门,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,眼神里没有任何惊讶,只有一丝冷漠,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。
“你到底知道什么?”我声音嘶哑,浑身发抖,“上一个租客,到底是怎么没的?阳台外面的东西,到底是什么?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房东沉默了很久,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冰冷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:“我早就告诉过你,别碰阳台的门,别问那么多。有些东西,不知道比知道好,不打开,比打开好。”
“为什么?”我追问,“到底是为什么?”
房东没有回答,只是转身,从屋里拿出一把旧钥匙,递给我,钥匙上锈迹斑斑,像是用了很多年。“这是上一个租客的钥匙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他走的时候,把钥匙落在了这里,你拿着吧。”
我颤抖着接过钥匙,钥匙冰凉,锈迹沾在我的指尖,像是血的颜色。我看着钥匙,突然发现,钥匙上,沾着一丝深褐色的泥土,和地板上泥印的颜色,一模一样。
“他没有走,”房东突然开口,语气平淡,却带着刺骨的寒意,“他还在七楼,还在阳台那里,等着下一个开门的人。”
我浑身一震,手里的钥匙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我看着房东,他的眼神浑浊,没有任何表情,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。我突然明白,上一个租客,根本没有失踪,也没有离开,他可能,一直都在七楼,一直都在阳台那里,而昨晚的敲门声,泥印,低语声,都是他弄的。他在等,等一个像他一样,好奇或者害怕,打开阳台门的人,然后,取代他的位置,被困在这七楼的虚空里。
我捡起地上的钥匙,疯了一样地跑回七楼,关上房门,反锁,还搬来沙发,死死顶住阳台的门。我坐在地上,浑身发抖,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旧钥匙,钥匙上的泥土,依旧是湿冷的,像是刚沾上去的。
那天晚上,敲门声没有响起,屋里格外安静,安静得让人害怕。我以为,他终于离开了,以为我终于可以安心了。可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,我听到,阳台的门缝里,传来一阵细微的“沙沙”声,像是有人在慢慢擦拭玻璃,又像是有人在慢慢爬进来。
我猛地睁开眼睛,看向阳台的方向,窗帘依旧拉得严严实实,可我却能感觉到,有一道冰冷的目光,透过窗帘,透过门缝,静静地看着我。我还能感觉到,一股潮湿的泥土味,顺着门缝,慢慢蔓延进来,越来越浓,包裹着我的身体,让我浑身发冷。
我不敢动,不敢说话,只能死死地盯着阳台的方向,听着那细微的“沙沙”声,一点点靠近。我知道,他没有离开,他就在门外,就在阳台那里,他在试探,在等待,等待我打开门,等待我成为下一个,被困在这七楼虚空里的人。
后来,我再也没有敢打开阳台的门,甚至没有敢拉开过阳台的窗帘。我每天都活得小心翼翼,晚上不敢睡觉,白天不敢出门,精神越来越差,越来越恍惚。有时候,我会分不清,自己是在现实里,还是在梦里,分不清,那敲门声,那泥印,到底是真实的,还是我的幻觉。
我也再也没有见过房东,每次我去找他,他的房门都紧闭着,不管我怎么敲,都没有人回应,仿佛他也消失了一样。老楼里的住户,越来越少,到最后,只剩下我一个人,守着这栋诡异的老楼,守着七楼的阳台,守着那排反复出现的赤脚泥印,还有那深夜里,从未停止过的,虚空的敲门声。
有人说,我疯了,被那栋老楼逼疯了。有人说,我也像上一个租客一样,消失了,再也没有出现过。还有人说,深夜里,总能看到七楼的阳台,有一道微弱的影子,在慢慢晃动,还能听到“咚、咚、咚”的敲击声,顺着风,飘遍整个老楼。
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还在七楼,还在这栋老楼里。我不敢打开阳台的门,不敢离开,只能坐在屋里,抱着那把旧钥匙,听着阳台的敲门声,看着地板上的泥印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我知道,我迟早会打开那扇门,迟早会成为下一个“没了”的人,就像上一个租客一样,就像这栋老楼里,所有消失的人一样。
夜晚,又是十一点零七分,阳台的敲门声,准时响起,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,节奏均匀,缓慢,带着一丝诡异的期待。地板上,又出现了那排湿冷的赤脚泥印,从阳台门缝进来,一步步,向我靠近。我看着泥印,看着阳台的方向,突然笑了,笑得浑身发抖。
或许,打开门,也不是一件坏事。
毕竟,我已经被困在这里,太久太久了。而它,也等了我,太久太久了。
敲门声还在继续,泥印还在延伸,屋里的泥土味,越来越浓。窗外的风,带着呜咽声,吹过老楼,像是有人在哭泣,又像是有人在欢呼,欢呼着,下一个灵魂,即将坠入这七楼的虚空,成为阳台敲门声的,下一个祭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