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,云溪县,青山镇。
初秋的太阳依旧毒辣,把镇政府大院的水泥地晒得发烫,连树上的蝉鸣都带着一股焦躁。
刘晨宇站在党政办门口,手心微微出汗。
今天是他正式报到的日子。
一个月前,他以笔试第三、面试第一的成绩,考上了青山镇公务员。从农村走出来的孩子,没有背景,没有人脉,全靠自己死记硬背、熬夜刷题,硬生生挤过了千军万马的独木桥。
接到录取通知那天,家里摆了三桌简单的酒席,父亲喝得眼眶发红,只反复说了一句:“以后好好干,别给咱家丢脸。”
刘晨宇以为,等待自己的是稳定、踏实、慢慢成长的日子。
可现实,一上来就给了他一记闷棍。
党政办里七八个人,各自低头忙碌,打印机嗡嗡作响,电话此起彼伏,却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一眼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、压抑、人人自危的气氛。
过了足足三分钟,一个穿着浅灰色短袖衬衫、肚子微凸的中年男人,才慢悠悠抬起头。
他是党政办主任,王建军。
“你就是今年新来的那个,刘、刘什么来着?”王建军揉了揉眉心,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。
“王主任,我叫刘晨宇。”他连忙上前一步,微微躬身,姿态放得很低。
王建军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,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到货的工具。
“正好,你来了就赶巧了。东河村那边出事了,征地补偿款发放出了问题,村民一大早就堵在村口,情绪激动,再不去人,就要闹到镇政府来了。”
刘晨宇心里咯噔一下。
东河村征地的事,他报到前就听一起考公的同学提过一嘴。
项目拖了大半年,补偿标准一变再变,账目混乱,村民怨气早就积满了,之前去了几拨人,要么被骂得狗血淋头,要么被围得进不了村,最后都是灰头土脸回来。
这哪里是工作。
这分明是个炸雷。
“王主任,我今天刚报到,情况一点都不熟悉,是不是……先让我熟悉一下工作,您安排老同志先去处理?”刘晨宇尽量让语气显得恭敬、委婉。
王建军脸一沉,声音瞬间冷了下来。
“熟悉?等你熟悉完,村民都冲到县政府去了!青山镇招公务员过来,不是让你坐在办公室看报纸、喝茶水的!现在全镇就你最闲,你不去谁去?”
一句话,堵得刘晨宇哑口无言。
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其他几个人都低着头,假装整理文件、敲打键盘,可眼角的余光,全都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。
有同情,有漠然,还有一丝看热闹的幸灾乐祸。
刘晨宇不是不懂人情世故。
他看得明明白白:
这事儿本来是王建军自己协调不力,前期工作留下一堆烂摊子。现在出事了,他不敢担责任,又不敢得罪上面,正好自己这个新人撞上来,不甩锅给你,甩给谁?
去了,处理不好,就是“年轻干部能力不足、工作失职”。
不去,就是“不服从安排、态度不端正、试用期不过”。
进也是坑,退也是坑。
刘晨宇攥紧了手指,指甲几乎嵌进掌心。
寒窗十几年,一路拼到这里,他不甘心,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成为别人的替罪羊。
“王主任,我……”
他还想再争取一句。
就在这时,门口传来一道清脆、干净、又带着几分坚定的女声。
“王主任,这样不合适。”
所有人都微微一怔。
刘晨宇猛地回头。
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。
白衬衫,黑色西裤,头发简单扎成马尾,皮肤白净,眉眼清秀,气质干净利落,不施粉黛,却让人一眼就觉得舒服、安心。
她是宣传办的干事,苏晚。
整个青山镇政府,公认最漂亮、也最正直的年轻人。
苏晚走到办公室中间,目光平静地看向王建军:“东河村的情况有多复杂,大家都清楚。让一个第一天报到、连村名都没认全的新人过去,万一真激化矛盾,出了群体事件,责任谁来承担?”
王建军脸色瞬间难看起来。
“苏晚,这是党政办的工作安排,你一个宣传办的,插什么嘴?”
“我不是插嘴。”苏晚没有退缩,声音不大,却很稳,“我是提醒。新人不是用来顶雷的,真出了事,不是一句‘安排工作’就能推干净的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一边是手握办公室实权、平时说一不二的王主任。
一边是年纪轻轻、却敢当面硬顶的女干部。
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没人敢说话,也没人敢抬头。
刘晨宇站在中间,心里五味杂陈。
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,第一天就被人往火坑里推,却有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,站出来为他说话。
他看着苏晚的侧脸,阳光从走廊照进来,落在她的发梢,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。
那一刻,他心里忽然就安定了下来。
怕什么。
大不了,就是迎难而上。
刘晨宇深吸一口气,往前走了一步,目光平静地看向王建军。
“王主任,我去。”
三个字,不大,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。
王建军愣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他会主动接下。
苏晚也急了,立刻拉了他一下:“刘晨宇,你别冲动!这不是逞强的时候!”
刘晨宇微微侧过头,对她轻轻摇了摇头,眼神里没有慌乱,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。
“苏干事,谢谢你。但工作来了,我不能躲。”
他转回头,看向王建军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股不容轻视的力量:
“我可以去东河村。
我可以去处理问题。
我可以把事情扛起来。
但我话说在前头——
事,我来做。
锅,我不背。
这事儿是谁留下的尾巴,谁心里清楚。
我是来解决问题的,不是来替人受过的。”
几句话说完,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了。
王建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被一个刚报到的新人当面怼得下不来台,却又抓不到半点错处。
他哼了一声,狠狠把文件拍在桌上:
“好,有志气!我倒要看看,你有多大本事!
今天之内,把村民稳住,把事情理顺。
做不到,你自己去找乡长说明情况!”
刘晨宇没再说话,弯腰拿起桌上的文件,转身就往外走。
没有回头,没有犹豫。
苏晚站在原地,看着他挺直而单薄的背影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。
有惊讶,有欣赏,有担心,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动容。
在乡镇待了两年,她见多了圆滑、推诿、明哲保身的人。
像刘晨宇这样,明明被逼到绝境,却依旧不肯低头、不肯认输的年轻人,太少了。
刘晨宇走出镇政府大门,阳光刺眼,他微微眯起眼睛。
远处,东河村的方向,隐约能看到聚集的人群,听到嘈杂的声音。
那是他的战场。
也是他公务员生涯的第一道鬼门关。
一边是想拿他当替罪羊的领导。
一边是冷眼旁观、各怀心思的同事。
一边是几百个情绪激动、怨气冲天的村民。
还有一个,刚刚为他挺身而出、萍水相逢的女同事。
刘晨宇抬手,轻轻摸了摸胸口。
心脏在平稳地跳动。
不慌,不乱,不怯。
他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:
“从今天起,没有人能替我走这条路。
我走的每一步,都要踩在地上,踩得稳,踩得正。
想让我倒下,没那么容易。”
他迈开脚步,朝着东河村的方向走去。
背影坚定,一步一步,走进那场即将到来的风雨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