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晨宇被村民围在村口,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,却依旧站得笔直,半步不退。
张桂兰老支书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他身上,周围的村民更是群情激愤,喊叫声、质问声几乎要将他淹没。刚才那一下推搡,让他肩头火辣辣地疼,可他脸上没有半分惧色,反而往前轻轻踏了一步。
这一步,让喧闹的人群莫名安静了一瞬。
“大爷,各位乡亲,”刘晨宇的声音沉稳有力,穿透了嘈杂,“我知道,你们之前被哄过、被拖过、被敷衍过,换作是我,我也不信。但我刘晨宇今天把话撂在这里——我是来解决问题的,不是来耍嘴皮子的。”
他抬手,指向身后那条坑坑洼洼、一到雨天就泥泞难行的进村路:“东河村的路,多少年没修了?征地项目里明明有道路硬化的款项,现在路没见着,钱也没见着,这笔账,是不是该查?”
一句话,戳中了所有人最痛的地方。
张桂兰脸色猛地一变,拄着锄头的手微微一紧。
周围的村民也瞬间愣住了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眼神里多了几分异样。这条路,是全村人心里的一根刺,也是征地纠纷里最说不清、最不敢提的一笔糊涂账。
刘晨宇趁热打铁,声音继续平稳落下:“补偿款为什么少?面积为什么对不上?为什么文件有三个版本?这些问题,我今天不躲、不推、不瞒。现在,我请张支书带我去村委,把所有原始账目、底单、签字记录全部拿出来,一笔一笔对,一项一项查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,语气斩钉截铁:
“查清楚之前,我一步不离开东河村。
谁要是拦着不让查,谁心里就有鬼!”
最后一句话,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滚油里。
张桂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死死盯着刘晨宇。他没想到,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年轻科员,竟然一眼就看穿了最核心的问题,还敢当众把话说得这么透。
周围的村民也开始动摇了。
“老支书,要不……让他查查?”
“是啊,要是真能查清楚,咱们也不用天天堵在这里了。”
“这小伙子看着不像是来忽悠人的……”
议论声渐渐变了风向。
张桂兰沉默了足足半分钟,最终狠狠一跺脚,拄着锄头转身:“跟我来!我倒要看看,你这个小科员,能不能查出个名堂!”
刘晨宇暗暗松了口气,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。
第一关,总算稳住了。
他跟在张桂兰身后,往村委大院走去,上百村民跟在后面,场面壮观却不再充满敌意。
人群外围,苏晚一直悬着的心,终于彻底落回了肚子里。
她看着刘晨宇的背影,眼神里充满了惊讶与欣赏。她原本以为,这个新人要么被吓哭,要么被村民逼得束手无策,甚至需要她冲上去解围。可她万万没想到,刘晨宇不卑不亢,不慌不乱,三言两语就稳住了局面,甚至抓住了问题要害。
这个年轻人,远比看上去要厉害得多。
苏晚没有立刻上前,而是悄悄拿出手机,给党政办打了个电话,简单说明了村口的情况已经暂时控制,避免王建军借机乱扣帽子。做完这一切,她才快步跟了上去。
村委办公室里,几张旧桌子拼在一起,厚厚的账本、文件、底单被一股脑堆了上来,灰尘厚得能写字,一看就是多年没人认真翻过。
刘晨宇没有嫌弃,挽起衬衫袖子,坐下来就开始一页一页核对。
征地面积、补偿标准、发放记录、扣款名目……他看得极细,笔在草稿纸上飞快记录,眉头越皱越紧。
苏晚站在一旁,安静地给他倒水,目光却始终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挺直的鼻梁和微微抿起的嘴角上,干净、认真、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。
她在乡镇待了两年,见多了敷衍了事、甩锅推责、混日子等退休的干部,像刘晨宇这样肯沉下心、肯碰硬骨头、肯为老百姓较真的年轻人,真的太少了。
心跳,莫名快了半拍。
“苏干事,”刘晨宇忽然抬头,打破了安静,“你看这里,23户村民的补偿款,统一被扣了一笔‘公益事业金’,但文件里没有任何公示、没有签字、没有说明,这不合规定。”
苏晚回过神,连忙凑过去看,指尖不经意间与他相碰,两人同时微微一顿,又迅速移开。
空气里,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暧昧。
“这钱……”苏晚压下心头的异样,轻声道,“按理说,公益金必须村民代表大会同意、签字公示才能扣,私下扣除是违规的。之前的人,都不敢碰这一块。”
刘晨宇眼神一冷:“不敢碰,不代表不能碰。违规的东西,不管是谁弄的,都得改回来。”
他继续往下翻,忽然,手指一顿。
在一本最旧的账本最后一页,他发现了一行极小的备注,字迹潦草,却触目惊心:“道路款转支,王经手。”
王字后面没有名字,但整个青山镇,能经手这笔钱、又敢压着不查的,只有一个人——党政办主任,王建军。
真相,瞬间浮出水面。
征地补偿款混乱,根本不是工作失误,而是有人故意浑水摸鱼,把本该属于村民的钱、本该修村路的钱,挪作他用,最后把烂摊子扔给新人背锅。
刘晨宇握紧了笔,指节微微发白。
他终于明白,为什么王建军迫不及待把他派过来,为什么老同志没人敢沾手,为什么东河村的问题拖了大半年解决不了。
这不是工作难题。
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甩锅陷阱。
他深吸一口气,不动声色地把那一页折好,夹进自己的文件里。现在还不是掀桌子的时候,他没有证据,没有靠山,没有话语权,贸然捅出去,只会引火烧身,甚至村民的钱更拿不回来。
“张支书,”刘晨宇抬起头,语气平静,“账目我大致核对完了。问题确实很多,但不是不能解决。三天之内,我给大家准确答复,该补发的钱一分不少,该说清的账目一项不落。”
张桂兰半信半疑:“你真能做到?别到时候又跟以前一样,没了下文。”
“我说到做到。”刘晨宇站起身,微微躬身,“这三天,我会天天来东河村,给大家同步进度。”
村民们见他态度诚恳、做事扎实,终于彻底放下了戒备,看他的眼神从敌意变成了期待。
离开村委时,天色已经擦黑。
苏晚陪着刘晨宇一起往镇上走,乡间小路上,晚风微凉,虫鸣阵阵。
“今天谢谢你。”刘晨宇先开口,语气真诚,“在办公室的时候,要是你没站出来说那句话,我可能……没那么容易下定决心。”
苏晚嘴角轻轻一扬,露出一抹极淡却极好看的笑容:“我只是说了句公道话。而且,我没看错你,你比我想象中厉害得多,换别人,早就慌了。”
“我也慌。”刘晨宇坦然一笑,“只是慌没用,躲也没用,只能硬着头皮上。”
两人并肩走着,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,气氛安静又温柔。
苏晚偷偷看了他一眼,轻声问:“你知道吗?你碰的不只是村民的事,你还动了别人的蛋糕。王建军不会放过你的,接下来,他一定会给你穿小鞋、找麻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刘晨宇脚步一顿,望向远处渐渐亮起灯火的镇政府,眼神坚定,“从我接下这个烂摊子开始,就已经没有退路了。但我不怕,我一不贪、二不占、三不违规,他能拿我怎么样?”
苏晚看着他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圆滑,没有怯懦,没有投机取巧,只有一股不服输、不低头的韧劲。
她的心,又轻轻跳了一下。
“不管怎么样,我都会帮你。”苏晚声音不大,却无比认真,“政策、文件、宣传、协调,我能做的,一定帮你。”
月光洒下,照亮了她干净的眉眼。
刘晨宇心头一暖,在这个陌生、冰冷、处处是陷阱的基层官场里,他终于感受到了一丝真正的温暖。
两人相视一笑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回到镇政府,早已过了下班时间。
党政办的灯却还亮着。
王建军坐在办公桌后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看到刘晨宇走进来,他立刻冷笑一声:“可以啊刘晨宇,第一天上班就敢擅作主张,还敢在村民面前乱表态,谁给你的权力?”
来者不善。
刘晨宇停下脚步,迎上王建军的目光,没有畏惧,没有讨好,只有平静的从容。
他知道,真正的斗争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