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城区的出租屋藏在两栋高楼之间，终年难见充足的阳光，即便是正午，屋里也得开着灯，光线昏沉得像蒙了一层薄雾。我租下这间朝南的小单间时，中介只轻描淡写提了一句“家具都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，不用额外添置”，我没多想——刚毕业的学生，没多少预算，能省则省，至于屋里那面嵌在衣柜上的旧镜子，我只当是寻常摆设，从未放在心上。
镜子是木质边框，深棕色的漆皮剥落大半，露出底下浅褐色的木纹，边角被磨得圆润，看得出来用了很多年。镜面不算清晰，总蒙着一层淡淡的灰雾，无论我用抹布擦得多干净，都没法彻底擦透，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。衣柜靠着卧室的墙角，镜子正对着床尾，每晚躺在床上，抬眼就能看见镜中的自己，模糊又朦胧，像另一个人站在那里。
独居的日子枯燥又孤单，加上公司频繁加班，我常常熬到深夜才能回家。褪去一身疲惫，最放松的时刻，就是坐在梳妆台前，对着衣柜上的镜子玩石头剪刀布。这个幼稚的游戏，是我无意间发现的乐趣——每晚十一点半，我会准时坐在镜子前，掌心对着镜面，喊着“一、二、三”，同时伸出手，镜中的倒影总会慢半拍，然后不出意外地输给我。
起初我只当是光线问题，或是自己的视觉错觉。毕竟镜子里的倒影本就该跟着自己的动作走，慢半拍或许是镜面模糊的缘故，输得频繁，也只是我刻意控制出拳节奏的结果。我乐在其中，每晚的这个游戏，成了我缓解压力的方式，哪怕知道是自己“作弊”，也依旧乐此不疲。
我记得第一次玩的时候，心里还隐隐有些别扭，对着镜中的自己伸出手，总觉得那倒影的眼神，似乎比我更专注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。可我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，只当是独居太久，产生了奇怪的臆想。日子一天天过去，这个游戏成了我的习惯，镜中的倒影也始终如一，每次都输，从未赢过一次，偶尔出拳慢得更明显，像是在刻意让着我。
有一次，我故意放慢出拳速度，想看看镜中的倒影会不会赢，可它依旧慢半拍，出了一个我能轻松赢过的手势。我笑着摇摇头，心里嘀咕，果然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，那些奇怪的感觉，不过是我太累了。那天晚上，我玩得格外久，直到凌晨一点，才打着哈欠回到床上，临睡前，我无意间瞥了一眼镜子，发现镜中的自己，似乎还保持着出拳的姿势，而我明明已经放下了手。我揉了揉眼睛，再看时，倒影又恢复了正常，我只当是困意上头产生的幻觉，翻个身就睡着了。
诡异的细节，其实早就悄悄埋下伏笔，只是我从未在意。比如，有时候我早上醒来，会发现镜子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，用手擦掉，会留下淡淡的指纹，可我明明没有碰过镜子；比如，夜里起夜，路过镜子时，总能听见细微的“沙沙”声，像是有人在镜中轻轻摩擦，可开灯一看，镜子里只有我自己的影子；再比如，我偶尔会发现，镜中的自己，发型和我现实中不一样，或是袖口的褶皱位置不对，可仔细看，又觉得是自己看错了，只当是光线折射的效果。
还有一次，我和朋友视频通话，朋友无意间瞥见我身后的镜子，突然顿了一下，语气有些奇怪：“你身后的镜子里，好像有东西动了一下，是不是我看错了？”我回头看了一眼，镜子里只有我自己，没有任何异常，我笑着安慰朋友，说她是眼花了，老房子的光线不好，容易产生错觉。挂了电话，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，可看着镜中平静的倒影，又慢慢放下心来，只当是朋友太敏感。
改变发生在一个雨夜。那天我加班到十一点多，外面下着瓢泼大雨，雨点砸在窗户上，发出“噼里啪啦”的声响，风裹着雨丝，从窗户缝隙钻进来，带着刺骨的寒意。我匆匆洗完澡，擦干头发，习惯性地坐在梳妆台前，准备玩一局石头剪刀布再睡觉。
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小小的台灯，暖黄色的光线落在镜子上，让原本模糊的镜面更显朦胧，镜中的倒影也变得忽明忽暗。我深吸一口气，对着镜面伸出手，像往常一样，喊着“一、二、三”，同时出了剪刀。
这一次，镜中的倒影没有慢半拍。
几乎是我出拳的瞬间，镜中的“我”也同步伸出了手，是石头。
我愣住了，手指僵在半空，心脏猛地一跳。怎么会？这是第一次，镜中的倒影没有输，反而赢了我。我以为是自己出拳太快，没看清，于是又喊了一遍“一、二、三”，这一次，我刻意放慢了速度，出了布。
镜中的倒影，依旧同步出拳，是剪刀。
又赢了。
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蔓延到全身，我握着拳头的手开始发抖，台灯的光线忽明忽暗，映得镜中的倒影格外诡异。我强装镇定，告诉自己只是巧合，或许是我太紧张，出拳节奏乱了。我深吸一口气，准备再玩一局，可就在我喊出“一”的时候，镜中的倒影，突然动了。
它没有跟着我做准备动作，而是缓缓抬起头，嘴角慢慢向上扬起。起初只是一个淡淡的微笑，可很快，那笑容越来越大，嘴角一点点向两边裂开，越裂越宽，直到裂至耳根，露出一口惨白的牙齿，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，只有一种冰冷的、诡异的期待。
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，呼吸变得急促，连动都不敢动，只能死死地盯着镜中的倒影。它就那样笑着，嘴角裂到耳根的模样，狰狞又诡异，和我平时的笑容，判若两人。就在我快要吓得尖叫出来的时候，一个细微的声音，从镜子里传了出来，轻飘飘的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又像是就在耳边，冰冷刺骨，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轮到你了。”
声音落下的瞬间，台灯突然“滋啦”一声，彻底熄灭了。卧室里陷入一片漆黑，只有窗外的闪电，偶尔照亮镜子，映出镜中那个嘴角开裂的笑容，一闪而过，却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。我吓得连滚带爬地回到床上，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，浑身发抖，耳朵里反复回响着那句“轮到你了”，还有镜中人那诡异的笑容。
那一晚，我一夜未眠。窗外的雨还在下，风声夹杂着雨声，像是有人在窗外徘徊，又像是有人在镜中低语。我不敢再看镜子的方向，哪怕是不经意间瞥见，也会吓得浑身一哆嗦。我总觉得，有一道冰冷的目光，从镜子里射出来，静静地盯着我，带着一种诡异的期待，仿佛在等着什么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雨终于停了，窗外泛起淡淡的鱼肚白。我慢慢掀开被子，心脏依旧狂跳不止，卧室里很安静，没有任何异常，仿佛昨晚的一切，都只是我的一场噩梦。我犹豫了很久，才鼓起勇气，慢慢看向衣柜上的镜子。
镜子依旧是那副模样，蒙着一层淡淡的灰雾，镜中的自己，面色苍白，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恐惧，嘴角没有任何笑容，和昨晚那个诡异的倒影，判若两人。我松了口气，心里暗暗庆幸，大概真的是我加班太累，加上雨夜的氛围，产生了可怕的幻觉。
我起身走到镜子前，想擦一擦镜面，让它变得清晰一些，也好让自己彻底放下心来。就在我伸手去擦镜子边框的时候，指尖无意间碰到了镜框的内侧，那里有一些粗糙的划痕，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刻过。我疑惑地凑近，借着窗外的光线，仔细看去，只见镜框内侧，靠近镜面的地方，刻着一行细小的小字，字迹潦草，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刻下的，刻痕很深，里面还嵌着一些淡淡的暗沉，像是干涸的痕迹。
“你赢了三次，该换你进来了。”
看到这行字的瞬间，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，指尖冰凉，再也握不住手里的抹布，抹布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赢了三次？该换你进来了？我猛地想起昨晚的场景，镜中的倒影赢了我两次，加上之前，我是不是已经赢过三次了？
我疯了一样地回忆，想起第一次玩这个游戏，我赢了；第二次，也赢了；之后的日子里，我每晚都赢，可到底赢了多少次，我从未数过。昨晚，镜中的倒影第一次赢了我，而且赢了两次，难道，那就是第三次赢我的时候？所以，它才会说出“轮到你了”，而镜框上的小字，又是谁刻的？是上一任租客吗？
我突然想起中介说的话，家具都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。那个租客，是谁？他为什么要留下这面镜子？他是不是也和我一样，每晚对着镜子玩石头剪刀布？他是不是也赢了三次，然后“换进去了”？无数个问题在我脑海里盘旋，恐惧像藤蔓一样，紧紧缠绕住我的心脏，让我喘不过气。
我颤抖着拿出手机，想给中介打电话，问问上一任租客的情况，可手指悬在屏幕上，却迟迟按不下去。我害怕听到不好的答案，害怕自己的猜测是真的。我又想起朋友说的，镜子里有东西动了；想起那些深夜里的沙沙声；想起镜中偶尔不一样的发型和袖口；想起昨晚那个嘴角开裂的笑容，还有那句“轮到你了”。所有的细节串联起来，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心底滋生——这面镜子，或许从来都不是普通的镜子。
我不敢再待在卧室里，匆匆收拾了几件衣服，就冲出了出租屋。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，踩上去只发出“滋啦”的电流声，昏黄的光闪两下就灭，我在黑暗里跌跌撞撞地跑下楼，直到冲出老城区，站在阳光下，才稍稍缓解了心底的恐惧。
我找了一家咖啡馆，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手里紧紧握着手机，浑身依旧在发抖。我犹豫了很久，终于还是拨通了中介的电话。电话响了很久，才被接起，中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：“喂，什么事？”
“我是租了老城区那间单间的租客，”我声音颤抖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，“我想问问，上一任租客是谁？他为什么要留下那面镜子？还有，镜框内侧刻着一行小字，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？”
中介的语气瞬间变了，原本的不耐烦消失不见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的冷漠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：“我不知道什么小字，也不知道上一任租客的情况，他租了半年，突然就走了，东西没带走，我就留给你用了。镜子就是普通的镜子，你别想太多，要是不喜欢，自己扔掉就行了。”
“他突然就走了？”我追问，“他没有留下什么话吗？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？”
“我都说了不知道，”中介的语气变得更加不耐烦，甚至带着一丝警告，“你要是不想租，就提前说，别问这些有的没的。还有，那面镜子，最好别乱动，也别对着它做奇怪的事。”说完，他就匆匆挂了电话，只留下冰冷的忙音。
中介的话，让我心里的恐惧越来越强烈。他显然知道些什么，只是不愿意告诉我，而且他特意提醒我，别乱动镜子，别对着它做奇怪的事，这更印证了我的猜测——那面镜子，绝对不简单。上一任租客，或许根本不是“突然就走了”，而是像镜框上的小字说的那样，“换进去了”。
我不敢再回去那个出租屋，只能暂时住在朋友家。朋友听我说完事情的经过，脸上满是惊讶和害怕，劝我赶紧退租，再也别回去了。可我心里清楚，事情或许没有那么简单，那个镜中人，那句“轮到你了”，还有镜框上的小字，都像是一个陷阱，一旦踏进去，就再也逃不出来。
住在朋友家的日子，我依旧失眠，每晚都会做噩梦。梦里，我又回到了那个出租屋，坐在镜子前，对着镜中的自己玩石头剪刀布，镜中的倒影嘴角开裂，一直对着我笑，反复说着“轮到你了”，我想跑，却动弹不得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镜中的自己，慢慢向我伸出手，仿佛要把我拉进镜子里。
更诡异的是，我发现自己的身上，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变化。我的笑容，变得越来越僵硬，有时候对着镜子，会不自觉地嘴角上扬，甚至想往两边裂开；我的动作，也开始变得迟缓，有时候会突然愣住，像是在模仿什么；我还会下意识地对着空无一物的地方伸出手，像是在和谁玩石头剪刀布。朋友说，我有时候会对着镜子发呆，眼神空洞，嘴角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，和我描述的镜中人一模一样。
我越来越害怕，我害怕自己会变成镜中的那个样子，害怕自己会被“换进去”。我开始不敢照镜子，哪怕是卫生间的镜子，也不敢多看一眼，甚至连水面的倒影，都要刻意避开。可越是这样，我就越能感觉到，有一道冰冷的目光，一直跟在我身后，像是从那面旧镜子里传来的，无论我走到哪里，都摆脱不掉。
有一天，我实在忍不住，壮着胆子，让朋友陪我回到出租屋，想把那面镜子拆下来扔掉。可当我们走进卧室，看到那面镜子的时候，我彻底愣住了。镜子里，除了我的倒影，还有一个模糊的身影，站在我的身后，嘴角开裂，对着我微笑，和我梦里的样子一模一样。而朋友，却什么都没看见，还疑惑地问我：“你怎么了？脸色这么差，镜子里没什么啊。”
我指着镜子，声音颤抖：“你没看见吗？就在我身后，有一个人，嘴角裂到耳根，在对着我笑！”
朋友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，脸上满是疑惑：“没有啊，镜子里只有你自己，你是不是又产生幻觉了？”
我看着镜子里的身影，它越来越清晰，慢慢向我靠近，嘴角的笑容越来越诡异，我甚至能听到它的低语，依旧是那句“轮到你了”。我吓得尖叫起来，拉着朋友，疯了一样地冲出了出租屋，再也不敢回去。
后来，我办理了退租，再也没有去过那个老城区。可我知道，我并没有摆脱它。无论我搬到哪里，都能在不经意间，看到镜子里的那个身影，嘴角开裂，对着我微笑，那句“轮到你了”，也一直萦绕在我耳边。我开始频繁地照镜子，不是因为喜欢，而是因为害怕，我害怕有一天，我会发现，镜中的身影，已经变成了我，而真正的我，却被困在了镜子里。
我也曾问过住在老城区附近的人，打听那间出租屋的情况，还有上一任租客的下落。有人说，上一任租客是一个年轻的女孩，和我差不多大，也是独居，每天晚上，都能看到她房间的灯亮到很晚，还能听到她对着镜子说话的声音，后来，她就突然失踪了，再也没有出现过。还有人说，那间出租屋，以前也住过几个人，都是年轻人，每一个人，都在住了一段时间后，突然失踪，再也没有消息，而他们，都有一个共同的习惯——喜欢对着那面旧镜子玩石头剪刀布。
有一次，我在路边的镜子里，又看到了那个嘴角开裂的笑容。这一次，它没有站在我的身后，而是取代了我的倒影，对着我微笑，眼神里满是期待。我吓得赶紧转过头，不敢再看，可当我再次回头的时候，镜子里的倒影，又恢复了正常，只是嘴角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、诡异的弧度。
我开始明白，那面镜子，从来都不是反射，而是一条通道。镜中的人，不是我的倒影，而是另一个存在，它一直在等着，等着有人和它玩石头剪刀布，等着有人赢它三次，然后，取代那个人的位置，从镜子里走出来，而真正的人，就会被永远困在镜子里，成为下一个，等待着下一个闯入者的“镜中人”。
我不知道，上一任租客，是不是也像我一样，经历过恐惧和挣扎，是不是也在镜子里，看到过那个嘴角开裂的笑容，是不是也听到过那句“轮到你了”。我也不知道，我还有多久的时间，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被“换进去”的人。
现在，我不敢再照镜子，不敢再玩石头剪刀布，甚至不敢再独处。可每当深夜来临，我总能听到，有细微的声音，从远处传来，像是有人在对着镜子玩石头剪刀布，还能听到，一句轻飘飘的、冰冷的话语，在耳边回响：“一、二、三……轮到你了。”
昨天，我在朋友家的卫生间里，无意间瞥见了镜子。镜中的自己，嘴角正慢慢向上扬起，一点点向两边裂开，眼神里，带着一种诡异的期待。我吓得浑身发抖，想躲开，却发现自己的身体，已经不受控制，慢慢向镜子靠近，指尖，快要碰到冰冷的镜面。
我听到，镜子里，传来一声细微的、诡异的微笑，还有那句，我再也熟悉不过的话语：“你赢了三次，该换你进来了。”
朋友听到我的尖叫，冲了进来，可当她看到镜子的时候，却一脸疑惑地说：“你怎么了？对着镜子发呆做什么？”
我指着镜子，声音嘶哑：“你没看见吗？镜中的我，在笑……”
朋友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，摇了摇头：“没有啊，镜子里的你，明明很害怕，哪里在笑？”
我再次看向镜子，镜中的自己，依旧是一脸恐惧，嘴角没有任何笑容，仿佛刚才的一切，都是我的幻觉。可我能感觉到，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，还有镜中那道冰冷的目光，一直盯着我，从未离开。
我知道，它没有消失，它一直在等着我，等着我走进那面镜子，走进那条没有回头路的通道。而我，或许早就没有选择了，就像上一任租客，就像那些失踪的年轻人一样，终将成为镜中的一部分，等着下一个，对着镜子玩石头剪刀布的人，说出那句，冰冷而诡异的“轮到你了”。
后来，朋友说，我变得越来越奇怪，有时候会对着空无一物的地方说话，有时候会不自觉地伸出手，像是在玩石头剪刀布，嘴角还会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。她劝我去看心理医生，可我知道，我没有病，我只是，快要被换进去了。
今天早上，我醒来的时候，发现自己的枕边，放着一块小小的镜片，是从那面旧镜子上掉下来的。镜片里，映出一个嘴角开裂的笑容，眼神里满是期待，而那个笑容，和我自己的，一模一样。
我慢慢拿起镜片，看着里面的笑容，突然，我也笑了。
或许，轮到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