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其身着五品文官所穿的绘熊青袍,张升拱手问道:“不知这位大人有何贵干?”
那人看起来三十几岁的年纪,微胖身材,面上洋溢着让人心生亲近之意的笑容,满面春风的答道:“不敢不敢,下官詹事府洗马薛岩,奉皇太孙殿下之命,前来迎接忠勇伯入京。”
张升笑道:“我来此已有数次,对京城已然颇为熟悉,殿下未免也太过客气了。”
薛岩笑道:“不瞒忠勇伯,下官先前也有此疑问,毕竟就算是地方上的侯爵前来应天府时,皇太孙殿下都不曾有过这等礼遇,可您猜殿下是怎么说的?”
张升摇了摇头,说道:“在下不知。”
薛岩道:“殿下言道,在世的这些勋贵之中,莫说是侯爵,即使是公爵,有哪个能有忠勇伯这等经天纬地之才,才华盖世之气?又有谁人能像忠勇伯这样大破蛮夷,肃清北疆?要不是我身负监国重任,定当亲自前去迎接,方能彰显惜才之心。”
张升闻言,不由得对着东宫的方向拱了拱手,感叹道:“张升何德何能,竟值得皇太孙殿下这般看重,看来日后唯有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,方能报答殿下殊遇之万一啊!”
薛岩动容道:“忠勇伯果然是赤胆忠心,难怪詹事府的同僚们,都立志要成为您这样文能安邦,武可定国的能臣,原来您最让人钦佩的,乃是这一片赤胆忠心!”
张升心下暗笑:朱允炆先是遣了一位不假辞色的直臣前去北平邀请,如今又派了一个马屁连天的老油条出城迎接,他的葫芦里,到底卖的是什么药?遂拱手道:“薛大人过奖了,咱们拿着朝廷俸禄,本就应当为国尽忠,更何况孟老夫子还留下了‘君之视臣如手足,则臣视君如腹心’的圣言。”
薛岩连连点头道:“忠勇伯所言极是,下官受教了。”随即伸手朝着路旁的马车一引,又道:“皇太孙殿下已在春和宫为您设宴接风,忠勇伯带来的亲随和物事,自会有人引至驿馆,咱们还是尽早入宫,以免让殿下相侯。”
张升颔首道:“不错,理应如此,烦请薛大人头前引路。”
见张升有些疑惑的上了马车,薛岩笑着解释道:“原先的计划并未改变,今日只是洗尘宴,全是为了给忠勇伯接风,而明日的上元佳节,皇太孙殿下不仅会亲自带着您赏鉴忠勇伯府,而且还……”说到这里,薛岩连忙捂上了嘴,说道:“皇太孙殿下特意交代过,说是要给您一个惊喜,还望忠勇伯恕罪。”
张升心道:如果只论鉴貌辨色的功夫,此人怕是都不在杨士奇之下,而且他身为詹事府洗马,又时常都在朱允炆左右,看来我今后可要加倍小心才是,只是不知朱允炆给我准备了一个什么惊喜?于是摆手笑道:“薛大人言重了,既然如此,我只管拭目以待便是。”
谈笑间,马车已行至承天门前,于是两人下了车,入宫后朝西而行,过右顺门后便一路向北,来到了春和宫外。
小宦官入内通报后须臾,朱允炆便携着黄子澄和齐泰走了出来。
见储君竟然亲自出迎,张升不由吃了一惊,赶忙上前行礼道:“微臣参见皇太孙殿下!”
朱允炆伸手将其扶起,笑道:“忠勇伯免礼,快快请起。”
张升诚惶诚恐的说道:“微臣才疏学浅,福微德薄,怎值得殿下此等礼遇。”
朱允炆笑道:“忠勇伯何必妄自菲薄,放眼四海之内,像你这样文武兼修的青年俊才,又哪里还能找出第二个来,如果能将你招致麾下,莫要说只是走出这春和宫,就算让本宫去北平相迎,又有何妨?”
张升忙道:“微臣食君之禄,自当忠君之事。”说着叹了口气,神色有些尴尬的说道:“而且不敢欺瞒殿下,微臣这次来京城,就算是奉旨完婚之后,也没有再回北平久居的打算了。”
朱允炆故作惊讶地问道:“这是为何?”
张升叹了口气,苦笑道:“微臣与燕王嫌隙已生,臣的兄弟、好友皆因此受到牵连,故而北平虽大,但却已无微臣的容身之处了。”
朱允炆皱眉道:“四叔尽管是本宫的至亲,然而不得不说,他这件事做得未免有失宽厚,且不论你还是朝廷勋贵,即便是寻常百姓,只要没有犯下十恶不赦之罪,尚且都祸不及家人。”
思量须臾后,朱允炆宽慰道:“忠勇伯无需担忧,你若是想继续留居北平,成亲后只管回去便是,本宫会帮你从中说和,毕竟四叔和你是姻亲,想来误会解除后,便不会再做什么为难你之事。”
听了这话,张升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,愤然道:“姻亲?殿下或许还不知晓,燕王已经打算让世子娶武定侯的孙女为侧妃,又哪里还念及半分姻亲之情?”
出乎张升意料之外的是,朱允炆听到这个消息后,竟然也呆愣了片刻,与齐黄二人面面相觑后,才相互摇了摇头。
齐泰上前半步,悄声说道:“藩王递上来的奏本,可以直接呈至御前。”
朱允炆勃然怒道:“燕世子既然已经大婚,燕王又怎能再与武定侯结亲,这岂不是……”
黄子澄连忙咳嗽了两声,将其打断。
朱允炆顿时冷静了下来,改口道:“这又置燕世子妃于何地?忠勇伯放心,你妹妹的事,自有本宫会为其做主!”
张升大喜,躬身拜道:“微臣谢过殿下!”心中却是百感交集: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句话,还真没有说错,尽管我是来京城卧底的,然而在阻止燕王和武定侯联姻这件事上,我和皇太孙也算是不谋而合,殊途同归了。
朱允炆伸手拉住了张升,热情的说道:“忠勇伯不必这般客气。你一路舟车劳顿,委实辛苦,咱们且先入内用饭,一边饮酒,再一边叙话也不迟。”
于是几人步入殿中,分宾主坐定后,朱允炆举杯道:“忠勇伯此番肃清边疆,重创北元,想来蒙古人数年内都不敢再大举来犯,着实是为朝廷立下了大功,来,本宫敬你一杯!”
张升忙也举杯道:“这都是圣上洪福齐天,皇太孙殿下调配得当,将士们三军用命,微臣万不敢贪天之功。”
听闻张升虽在谦虚,但却只字不提朱棣的功劳,朱允炆心下更感满意,颔首笑道:“忠勇伯说得好,不过你的战功,皇爷爷和本宫可都是看在眼里的。”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之后,见齐泰暗暗使了个眼色,朱允炆便问道:“此番前去北平相邀的詹事府通事舍人胡俨,忠勇伯以为如何?”
张升道:“那位胡大人满腹经纶,为人亦是刚正不阿,是一位难得的直臣。”
朱允炆奇道:“此人时常言语无状,想不到忠勇伯对他的评价竟有如此之高。”随即又问道:“那本宫若是提拔他到都察院做左佥都御史,可还算是人尽其才?”
张升忙道:“微臣初来乍到,又并非吏部天官,对于此等朝廷要员的委任,实在不敢轻易置喙。”
朱允炆摆了摆手,笑道:“此间并无外人,本宫只是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而已,忠勇伯无须拘谨。”
张升拱手道:“微臣遵命。”思量了片刻后,这才说道:“微臣斗胆进言,殿下做此安排,或许稍欠妥当。”
朱允炆“哦”了一声,道:“愿闻其详。”
张升道:“尽管乍一看来,似胡大人这样的忠直之臣,正是作为御史言官的不二人选,其实却是不尽然,因为殿下所说的左佥都御史,已经是正四品的高官,而若是做到这个位置,就绝不能只靠着满腔孤忠,还需要抓大放小,更应当懂分寸,知进退。”
朱允炆顿时来了兴趣,问道:“竟还有这许多门道?你先说说,何为抓大放小?”
张升微微一笑,解释道:“且不论都察院在京城的衙门中,便有不少官员,单说各地的十三道监察御史,就足足有一百一十人,这些御史们大到蛮夷犯边,小到知县逾制纳妾,都会送上奏疏,如果都察院的长官,表面上看起来是嫉恶如仇,实则却是不分轻重缓急,尽数将这些奏疏呈送御前,那么天子便会为许多琐事分神,又哪里还有精力去处理政务要事?”
朱允炆恍然道:“不错不错,胡俨书生气十足,确实有这个毛病,他要是看到下面送来的弹劾奏章,定会一股脑的都给呈上去,反倒误事!”顿了顿,又问道:“那什么又算是懂分寸,知进退呢?”
张升有些为难的说道:“这个……微臣便不大敢细说了。”
朱允炆手一摆,说道:“忠勇伯只管放心,本宫恕你无罪,就算日后皇爷爷见责,本宫也会为你求情。”
张升拱手道:“多谢殿下。”但却低垂着头,显然仍是不敢开口。
朱允炆会意,当即挥手屏退了左右,偌大的春和宫中,一时间便只剩下了四人。